第12章

“难道是怀疑我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于两人眼皮子底下动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从言墨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
然后越过他。
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他与顾凛州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三步之内——近到他能闻到这人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皮革和铁器特有的冷腥。
他停住,两人距离不足三指。
仰头。
眉眼微弯,唇角的弧度不大,但笑意里掺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错就是嘲弄!)。
“那大人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这句话落下去,也没有退。
他就这么仰着头,直视顾凛州的眼睛。
头顶上那人的影子整个罩下来,把他笼得严严实实。
月白长衫与玄色官服只隔了一臂的距离,沈砚辞能看清他下颌上微微泛青的胡茬痕迹,能看清他衣领口处露出的锁骨末端的棱角。
两人身高差了整整一个头还多,但沈砚辞站在那里,气势愣是没矮半分。
顾凛州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垂下来,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脑袋、瘦得锁骨能盛水的年轻男人。
方才第一眼看时只觉得这人长得漂亮,站在廊柱后发呆的样子甚至有点蠢。
现在再看——他答话时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泛红的眼尾里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沉声低语
有意思。
一个青楼清倌,被官差当众盘问,不但没吓得发抖,反而往前凑了两步,反问他把人杀了。还敢说他高看了自己。
这口气,不是一个普通清倌该有的。
顾凛州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面上什么都没露。
言墨在沈砚辞身后看呆了。
自家公子就这么迎上去了,不仅没有被那捕头的气势压住,还把人逼得——不对,是把人看得——也不对。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能低声喊了一句:“公子……”
沈砚辞听见了。
他侧过脸,对言墨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带刺的调笑,是真的安抚的笑,眉眼弯了弯,左眉尾那颗淡痣跟着动了动。
“没事。”
然后他退回言墨身边,退了两步,把距离重新拉开。
转身看向旁边同样有点愣住的江朔。
那个冷面少年的丹凤眼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双手还维持着抱胸的姿势,但表情已经从不屑变成了明显的错愕。
沈砚辞眸子里甚至染上了几分无辜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一抬接刚才的话往下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天气。
“还有,至于这位大人说的——‘谁知道呢’。”
他学了一遍江朔方才的语气,学得不夸张,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出来他在学。
“你也不知道,不是吗?你没有证据。”
沈砚辞直视顾凛州的眼睛,目光清正坦荡,不躲不闪。他的手收回袖中,袖口微垂,露出半截腕骨。
“没有证据,便随随便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污人清白。”
顿了一下,无辜的中带几分嘲笑的目光在顾凛州脸上一扫,又回到江朔脸上。
“看来大人的管教方法,也有待加强。”
江朔的脸瞬间僵住了。
冷面少年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副冷脸配上这副吃瘪的表情,沈砚辞顿时感觉心里倍爽。
他转过头看向顾凛州,丹凤眼里写满了“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凛州没看他。他正盯着沈砚辞,眼底那层探究的意味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似乎在琢磨什么。
江朔在旁边瞪了半天,见自家大人完全不接他的眼神,又转向沈砚辞,板着一张冷脸挤不出话来。
那张脸还是高冷的、生人勿近的——但耳根好像有点发红。
花三娘这时候好不容易挤过来了。
她刚才被江朔推到人群里,又被两个捕快挡在外面,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缝隙钻过来。
一钻过来就看到自家摇钱树正跟官差对着干——沈砚辞站在顾凛州面前,抬着下巴,手指着江朔,嘴里说的是“管教方法有待加强”。
花三娘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鸡蛋。
“砚……”
话还没出口。
顾凛州抬起手。
五指微张,朝她做了个“停”的手势。
花三**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嘴里的话也咽了回去。
顾凛州没看她,往前迈了两步。
朝沈砚辞逼近。
他微微弯下腰,不是低头,是弯腰——把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拉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
近到沈砚辞能看清他下颌上细微的剃痕,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沈砚辞额前的碎发。
沈砚辞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下。
他刚正在跟昭衍炫耀自己刚才的战绩:“昭衍你看见没,我怼得那个江朔说不出话来了,你家宿主厉害吧?快夸我。”
“好吧,宿主确实展现了超出昭衍预期的临场发挥能力。”
“这就对了嘛,多夸两句,以后更厉……”
然后一张帅脸突然就怼到了他眼前。
不是比喻,是真的怼到了眼前。
近到他能看清楚那双深黑色眼睛里暗沉沉的纹路,近到他发现这人的睫毛虽然不长但是很密,垂下眼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
近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顾凛州微微侧头,嘴唇凑近沈砚辞的耳边。
就差那么一点点——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碰到耳廓的距离。
声音从他耳畔灌进来,低沉,磁性,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尾音。
“砚辞公子好口舌。”
沈砚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不是吓的。
是被近距离美颜暴击之后又被低音炮轰了一耳机的生理反应。
他迅速往后仰了仰头,拉开一丝距离:“你什么意思?”
顾凛州垂下眼,目光从沈砚辞的眼睛移到他薄润的红唇上,停了一息。
然后又回到眼睛。
“没什么。”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调子,但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完全消退。
“砚辞公子口齿如此清晰,看来对钱老爷的死因胸有成竹。”
他把“胸有成竹”四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像是在品一道菜的味道。
“不妨跟我们讲讲。”
江朔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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