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六下午。
**的天气闷热到了极点。
天空中没有一丝风,大团大团黄褐色的云层压在太平山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倒。
空气湿度大得像要滴出水,皮肤上总是黏糊糊的,出一身汗,干了,又出一身。
许知宜在黄竹坑的一栋旧工业大厦里找了个临时录入数据的兼职。
时薪六十块。
老板是个精打细算的中年男人,办公室里全是堆积如山的纸质货单,连风扇都舍不得多开一档。
下午五点半,兼职结束。
老板从抽屉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她。
“点清楚啊,离柜不认。”老板头都没抬。
许知宜接过钱,手指上沾着货单上劣质油墨的铅灰色,仔细数了一遍,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内层拉链里。
她走到大厦一楼,推开铁门。
外面的天,黑中透紫。
路灯提前亮了起来,在狂风中被吹得摇摇晃晃。街道上的垃圾桶被风吹得倒在地上,塑料袋和废纸在半空中疯狂打转。
要下暴雨了。
许知宜把帆布包抱在胸前,低着头,迎着狂风往一百米外的巴士站跑。
刚跑出十几米。
“啪”的一声。
一滴有硬币那么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肩膀上,透过薄薄的T恤,带来一丝凉意。
紧接着,雨水像天河决堤一样,兜头倒了下来。
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就是倾盆大雨。
许知宜踩着积水,一口气冲进了巴士站。
但这个巴士站,只是个设立在工业区边缘的简陋中途站。头顶只有一块窄窄的玻璃钢挡雨棚,宽度还不到一米,背后的广告牌也残缺不全。
风太大了。
雨点被狂风裹挟着,几乎是横向扫进巴士站里。
许知宜刚站定不到一分钟,从膝盖到脚踝就全湿透了,帆布鞋踩在水坑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她往后退,脊背紧紧贴着广告牌的玻璃,试图寻找一点遮蔽。
没用。
雨势越来越大。
路面上的排水口根本来不及吞咽这么庞大的水量,积水很快漫过了马路牙子,涌进了巴士站的等候区。
许知宜低头看了一眼。
水已经没过了她的鞋面,白色的纯棉T恤彻底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风一吹,带走体表最后一点温度。
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帆布包也湿了一大半。
里面装着三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弄湿了要照价赔偿。
许知宜赶紧把包拉链拉开,把那三本书掏出来,用塑料袋装好,然后抱在胸前,用身体挡住飘进来的雨水。
裤腿湿哒哒地裹在腿上,她抱着书,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叮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知宜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在裤子上蹭干了水渍,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天文台发来的紧急推送:黑色暴雨警告信号现正生效。广泛地区已录得或预料会有每小时雨量超过70毫米的豪雨。请市民留在安全地方……
黑雨警告。
这意味着全港的交通系统即将陷入瘫痪。
巴士会停运,小巴会坐地起价,连地铁的某些露天路段也会受影响。
许知宜抬起头,看着雨幕中空荡荡的街道。
平时五分钟一趟的巴士,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路过的几辆出租车,顶灯全亮着“暂停载客”的红牌,像水面上的快艇一样呼啸而过,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手机又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是宿舍微信群。
林嘉恩连发了三个大哭的表情包。
林嘉恩: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钟慧:怎么了?天文台发黑雨警告了,你在哪呢?安全吗?
许知宜盯着屏幕,手指有些僵硬。
屏幕上落了几滴雨水,她用大拇指抹开,水痕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轨迹。
林嘉恩:我在铜锣*的法国餐厅!这雨下得跟瀑布一样,根本出不去门!
钟慧:你在餐厅里急什么,吃完等雨停呗。
林嘉恩:等个屁!这个抠门男,吃完饭看到手机推送,直接翻脸了。他说他那辆保时捷底盘太低,强行开出去发动机会进水报废,死活不肯送我回宿舍。
钟慧:……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林嘉恩:他自己在餐厅楼上的酒店开了一间套房!说让我自己在大堂等雨停,或者去他房间。**!又想白占便宜!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钟慧发了一条语音。
许知宜点开放在耳边。
“嘉恩,别气了。那些少爷,车比命还重要,怎么可能为了送你冒着发动机报废的风险。你自己打个车,或者等雨小点坐地铁回来吧。注意安全。”
林嘉恩没再回信息。
大概是气得躲在哪个角落里哭,或者是拉不下面子去挤满浑身湿透的路人的地铁车厢。
许知宜把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口袋里。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广告牌。
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着马路对面被狂风吹得几乎折断的树枝。
林嘉恩的抱怨,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那些偶尔会在深夜里冒出来的幻想。
坐在高档餐厅里又怎样?穿着漂亮的高定裙子又怎样?
依附于别人的车轮,就永远要看别人的脸色。
下雨了,人家怕弄脏了真皮座椅,怕淹了发动机,随时可以把你扔在大堂里。
至少她现在站在这破败的巴士站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不用去求任何人。
她手里抱着的书,是自己借的;她口袋里的钱,是自己一分一分挣的。
这就够了。
许知宜吸了吸鼻子,土腥味浓重。
又一阵狂风卷着暴雨扫过来。
她冻得缩紧了肩膀,把怀里的塑料袋抱得更紧了些。
工业区这条路平时车就少。
黑雨警告下,整条街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暴雨倾盆的白噪音充斥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
腿已经站得完全麻木了。
远处的雨幕里,突然穿透出两道氙气大灯光束。
光束很低,很亮,切开了厚重的水帘,直直地扫向巴士站的方向。
车轮碾压过积水的路面,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哗啦”声,发动机的轰鸣在雨夜里显得异常厚重。
许知宜眯起眼睛。
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只能隐约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不紧不慢地破开积水,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车速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缓慢。
许知宜往站牌的更深处缩了缩,生怕车子经过时溅起的水花再次把她浇透。
车子越来越近。
两道刺眼的光束在经过巴士站的前一秒,突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车头微微一偏。
黑色的庞然大物,擦着马路边缘半尺深的积水,平稳而缓慢地滑行。
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许知宜不到一米的正前方。
车窗紧闭。
雨水在黑色的防窥玻璃上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水流。
许知宜抱着书,僵在原地,隔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雨帘,看着这辆突然停在面前的车。
车头展翅欲飞的银色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熟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