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难堪有什么用?
面子能当饭吃吗?
能帮她交下个月的水电费,还是能帮她拿到陈教授的平时分?
什么都不能。
在这个城市里,生存是最残酷的法则。
梁恪生穿着高定西装在冷气房里谈笑风生,是因为他手里握着资本和权力。她穿着帆布鞋在天桥上捡纸,是因为她一无所有。
虽然这是现实,但此刻不能代表永恒。
那一晚的唇印,那一晚的挑衅,不过是底层人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
真到了太阳底下,谁管你自尊心值几斤几两。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咽下所有情绪,把手里的问卷做完。
然后拿到一等奖学金,毕业,找一份好工作。
这才是她能抓住的东西。
“知宜。”钟慧咬着吸管,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你发了多少份?”
许知宜睁开眼,把可乐放回桌面上。
“十七份。”
“我比你少两份。”钟慧叹了口气,下巴抵在桌面上,“照这个进度,咱们得在这儿晒一个星期。陈老头真是灭绝人性。”
旁边桌的两个初中生吃完汉堡,吵吵闹闹地走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叔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一**坐在了那个空位上,拉开椅子的时候撞了一下许知宜的手肘。
许知宜把手里的问卷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没说话。
“诶,刚才天桥上帮咱们填问卷的那个人。”钟慧突然直起身子,压低声音,“我觉得有点眼熟。”
许知宜翻看问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纸张边缘划过指腹。
“你看错了吧。”她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帮咱们填的那个人。”钟慧皱着眉头回忆,“是走在最前面,穿西装的那个男的。就很高,气场很冷那个。”
钟慧抓了抓头发,“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有点像咱们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个什么资本的大老板。叫什么来着……梁……”
“**穿西装的人长得都差不多。”许知宜打断她。
她拿起吸管,喝了一口冰可乐。
太凉了,胃里有些隐隐作痛。
“填完这份问卷,人家就走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许知宜把陈柏填的问卷抽出来,放进已经完成的文件夹里,“快喝。休息十分钟,我们去太古广场的地下通道继续。那里人多,还不晒。”
“啊?还去?”钟慧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
许知宜没再说话。
她盯着杯子里正在慢慢融化的冰块。
可乐的气泡不断升起,在水面上炸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商场里的广播正在播放一首欢快的粤语流行歌,周围是嘈杂的人群,小孩的哭闹声,服务员点单的机器声。
现实生活的嘈杂和闷热的虚幻,在大脑中不停打架。
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站起身。
“走吧。”她背起帆布包,把剩下的半杯可乐扔进垃圾桶,“早点做完,晚上我请你吃车仔面。”
*
中环天桥的问卷做完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里。
许知宜花了两天时间,在图书馆的电脑前把三百份数据录入表格,跑完SPSS模型,交给了陈教授。
平时分稳了。
她松了一口气,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另一份兼职里。
但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生活里却出现了一种让人烦躁的“巴德效应”。
心理学上说,当你偶然注意到某个事物后,这个事物就会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不是它变多了,而是你的大脑对它产生了选择性注意。
许知宜原本对这种理论嗤之以鼻。
直到周二中午。
她去图书馆五楼的复印室打资料。
上一位同学粗心,在复印机玻璃板上留了一张当天的《信报》。
许知宜掀开盖板,准备把报纸拿走。
视线一扫,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直直地撞进眼里:恒亚资本强势出手,百亿并购案尘埃落定。
副标题上,赫然印着“合伙人梁恪生”几个字。
许知宜动作顿了一下,移开视线,把报纸团成一团,准确地投进旁边的废纸篓,然后铺上自己的专业书。
周三傍晚。
食堂二楼的烧味窗口排着长队。
许知宜端着餐盘,排在队伍中后段。
前面站着两个商学院的大四学姐,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秋招。
“你投恒亚的管培生了吗?”短发学姐叹气,“我昨天去了一面,群面直接刷了一半人。”
“投了,听说终面是梁总亲自把关。”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和发怵,“我学长去年进去了,说梁恪生看人毒得很。不过那可是恒亚啊,起薪这个数。”
女生比了个手势。
许知宜盯着玻璃橱窗里挂着的烧鸭,咽了下口水。
她往前挪了一步,拉开和那两个女生的距离,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随便点开了一首英文听力。
周五,地铁港岛线。
车厢里冷气强劲。
许知宜抓着吊环,随着车厢的晃动微微摇摆。
她抬起头,想看看还有几站到。
车厢顶部的车载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财经访谈的重播。
屏幕里没有声音,只有底下滚动的字幕。
镜头切到了一个坐在黑色皮沙发里的男人。
深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微微偏着头听主持人**,侧脸轮廓深邃冷硬。
正是几天前,在天桥的烈日下,隔着玻璃门远远看过一眼的那个人。
许知宜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
阴魂不散。
她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空。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很多相爱的人,一转身这辈子就没再见过。
这座城市也太小了,电视上、报纸上、甚至路人的嘴里,总有几个人是绕不开的。
这不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