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祁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温夫人提出缄口,看似是在替萧执砚遮掩,实则确实护住了谢令棠的名声。
今日亲眼看见的人不少。
若只传成两个孩子打架,顶多惹几句笑谈。
可一旦“萧家公子扯了谢家姑**裙带”传出去,吃亏的只会是谢令棠。
偏偏谢萧两姓旧怨未消,绝无结亲的可能。
连以婚事弥补名声的余地都没有。
祁令仪端起茶盏,淡淡道:“这是清嘉送来的新茶,夫人尝尝。”
温夫人听懂了。
她捧起茶盏,尝了一口。
“入口清润,回味也好。”
“夫人喜欢便多用些。”
祁令仪仍没有说答应不答应,话锋却随即转了回来。
“扯裙之事可以不往外传。”
“可不往外传,不等于没有发生。”
温夫人放下茶盏。
“这是自然。”
“谢姑娘受的委屈,王府不会不认。”
祁令仪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
“我女儿当众失态。”
“我身为母亲,自会罚她不知分寸。”
温夫人神色微顿。
祁令仪语气依旧平静。
“既然此事牵涉两家,待回到雍京,自有我家侯爷与王爷说清楚。”
“我一个内宅妇人,不敢替他们把事情定了。”
这哪里是不敢。
分明是要把萧执砚扯裙之事,送到谢闻璋面前去算账。
温夫人来前便知道,谢家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去。
只是听祁令仪亲口说出来,仍觉得头疼。
谢闻璋疼女儿,雍京无人不知。
等他知道宝贝女儿被人拦车、扯裙,还因此挨了母亲的罚,只怕昭王亲自登门都未必能轻易揭过。
温夫人无奈一笑。
“夫人所言有理。”
“回京之后,我与王爷自会登门。”
她又看向桌上的礼盒。
祁令仪却没有松口。
“阿棠不缺玉饰,也不缺锦缎。”
“今日受了惊,明日便会忘。若留下这些东西,反倒时时提醒她受过什么委屈。”
“还是请夫人带回去吧。”
厅中再次静下来。
温夫人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
“既如此,我便不强求了。”
“今日叨扰夫人许久,改日再来拜会。”
祁令仪也站了起来。
“玉盏,替我送温夫人。”
几名王府侍女重新捧起锦盒。
温夫人走到门口,又回身道:“今日之事,昭王府上下都会闭口。也请夫人放心。”
祁令仪道:“谢家的人,我自然管得住。”
两人目光相接。
谁也没有再多说。
温夫人出了院门,脸上维持了一路的笑意才淡下去。
跟在身旁的侍女低声道:“夫人,谢夫人也太强硬了些。”
“她若不强硬,才奇怪。”
温夫人回头望了眼谢家院中的灯火。
“谢令棠敢当众还手,未必只是随了谢侯爷。”
“谢夫人嘴上罚得狠,护起女儿来,也没给王府留多少余地。”
她收回目光。
“走吧。”
“阿砚闯的祸,回京后还有得收拾。”
……
青棠端着一盏热茶回来时,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掀开门帘,先朝守在外面的严嬷嬷行了礼,这才进屋。
谢令棠正在抄《静心经》。
青棠凑到案旁,把方才听见的谈话低声说了一遍。
明夏听得眼睛发亮。
“夫人一件礼都没收?”
“没收。”
青棠点头。
“后来夫人还说,等到了雍京,让侯爷亲自与昭王谈。”
明夏忍不住笑了。
“侯爷若知道萧三公子扯了姑**裙带,怕是不能轻饶他。”
谢令棠笔尖一顿。
以父亲的性子,何止不会轻饶。
只怕会直接拎着昭王去御前评理。
她原本以为母亲只看见她当众动手,满心都是谢家的规矩和她的闺誉。
如今看来,祁令仪并非不知道谁先失礼。
只是护她归护她,罚她归罚她。
两件事在母亲那里,从来分得清楚。
青棠小声道:“姑娘,夫人虽然嘴上严厉,心里还是护着您的。”
谢令棠低头继续写字。
“她不护我,难道还要护萧执砚?”
“那自然不能。”
明夏接话极快。
“萧三公子害得姑娘被罚抄这么多遍经书,怎么也该多挨几顿打。”
谢令棠看着面前尚未抄完的纸,深以为然。
她倒不介意萧执砚挨打。
最好昭王打得再重些。
只是温夫人今日亲自上门,认错认得干脆,话也说得周全,并不像一个毫无主见、任人摆布的女子。
这样的人,前世怎么会任由旁人决定她的去留?
可前世温夫人被送离雍京后,竟再未回来。
究竟是当时发生得太快,还是王府里另有旁人不知道的缘故?
谢令棠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明夏见她半晌不写,低声问:“姑娘,您想什么呢?”
“想萧执砚挨了什么罚。”
谢令棠随口道。
青棠却没那么好糊弄。
她替谢令棠换了盏温茶,轻声道:“姑娘方才一直在问温夫人的事。”
“您是不是担心她?”
“我担心她做什么?”
谢令棠抬眼。
“萧家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青棠耸耸肩。
可谢令棠重新提笔后,眼前浮现的却不是萧执砚那张可恨的脸,而是温夫人方才提着赔礼走过廊下的身影。
温扶微随军多年,救治过不知多少将士。
谢闻璋也曾常年奔走军中。
她前世虽不曾问过,却不能断定父亲没有受过温夫人的照拂。
何况温夫人从未得罪过她。
不能因为生了萧执砚那个混账,便该陪着他一起倒霉。
谢令棠喝了口茶,强迫自己低头抄经。
可一个“慈”字写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罢了。
待寻到合适的机会,她提醒温夫人一句便是。
只说一句。
听不听,是温夫人自己的事。
……
玉盏送完温夫人回来,祁令仪已经卸了钗环,正坐在妆台前净手。
“温夫人走了?”
“走了。”
玉盏接过帕子替她擦手,忍不住道:“温夫人倒是通情达理,认错也痛快。”
祁令仪淡淡看她一眼。
“本就是他们理亏,她若不认,难道还要我谢家认?”
玉盏立刻低头。
“夫人说的是。”
她迟疑片刻,又试探着开口:“既然夫人知道是萧三公子先失礼,为何还罚姑娘罚得这么重?”
“这是两回事。”
祁令仪将帕子放回盆边。
“旁人欺负她,我自然替她讨回来。”
“她当众骑在男子身上掐人,不顾身份,不顾后果,我便不能罚她?”
“今日是萧执砚理亏。”
“若换成旁人存心设套,引她当众失态,她也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谢家护得了她一次,还能次次替她收拾残局?”
玉盏不敢再替谢令棠求情。
祁令仪沉默片刻,又问:“她抄了多少?”
“《女诫》还差大半,《静心经》才抄了两遍。”
“让她先用些东西。”
玉盏一喜。
祁令仪冷冷补了一句:“吃完接着抄,一页都不许少。”
“是。”
玉盏忍着笑,应了下来。
祁令仪起身走到窗前。
东路的灯火隔着院墙,隐约可见。
“再告诉她,离昭王府的人远些。”
玉盏不解:“夫人担心萧三公子再来招惹姑娘?”
“萧执砚只是明面上的麻烦。”
祁令仪望着那片灯火。
“傅夫人不日便要带着两个儿子到澜州。昭王府正妃未定,世子未立,三个儿子又分属两房。”
“今日这场争执若压下去,便只是两个孩子闹了一场。”
“若压不下去,便可能有人借着此事,把谢家也拖进王府的内宅争端。”
玉盏脸色微变。
不久后,这番话便传进了耳房。
谢令棠听完,慢慢搁下笔。
母亲看得并没有错。
昭王府那潭水,谁沾上都麻烦。
可她已经见过温夫人的结局。
再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毫不知情的人走进死路,她做不到。
谢令棠抬手将写废的那页纸揉成一团。
母亲让她少掺和。
这一回,她偏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