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总管走后,陆绾青很快从旧识那里打听到消息:裴行舟呈诏后,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才被皇帝命人送回府。没有升赏,也没有责罚,像一颗棋子被暂时放回原处。
“他一句话也没留?”沈照雪问。
陆绾青摇头。
那一夜,沈照雪把灯座拆开,反复看那页抄本。北山二字下有一道极淡的墨线,像是有人写到一半又匆匆划去。她忽然明白,自己气的不是裴行舟把正本交了出去,而是他替她做了一个她明知必要、却不肯亲手做的选择。
她将抄本上能看清的转运编号逐个拆开记在心里,又把原纸重新卷好。陆绾青问她何必如此,她只道:“纸会烧,人会改口,记在我这里的东西,至少要有人亲自来取。”说完又把灯座放回原处,连灰尘的痕迹都照旧抹平。若皇帝的人当真已搜过含章殿,她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还留下了第二条路。
第二日天未亮,禁军便来催行。
周蘅以“帝姬旧伤未愈”为由,硬是挤进随行的车队;陆绾青则换了寻常婢女的衣裳,把几件不起眼的旧物装进箱底。沈照雪没有阻拦。她既被送出京,总不能把仅剩的两个人也留在宫里,任人一一拔掉。
车至宫门,裴行舟终于来了。
他没穿掌刑使的朱衣,只穿一身未及换下的深青常服,肩上的伤口透出薄薄一层血色,显然那夜并未好好上药。禁军统领见他,先抱拳行礼,才让出半步,分明还把他当**的人。
沈照雪从车中下来,取出乌木牌。
那是他曾给她的凭证,边缘已被她攥得发暖。牌上没有多少权柄,却曾让她在掌刑司门前不必报姓名,也曾让她以为他们至少对同一件事有同样的底线。
“还你。”她把木牌递过去,“你守你的法,我查我的案。”
裴行舟没有接,只问:“抄本还在?”
“与你无关。”
“若还在,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记得转运编号。”
沈照雪冷笑:“你如今倒肯提醒我了。遗诏进了御书房,你想让我拿一页夹纸同谁斗?”
裴行舟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道:“正本进御书房后,陛下封得太快。有人比我们更怕它被看见。你被送出京,不全是因为身份。”
“那又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抬眼看了看禁**辕旁的水囊。水囊口用红绳系着,和别处行旅常用的麻绳不同。裴行舟伸手似要碰,统领已警觉地按住刀柄。
“裴大人,奉旨送帝姬出京,路上物资皆由内府备办。”
“我只看一眼。”
“无陛下手令,不可。”
裴行舟收回手,神色平静得像并未发现什么。他将乌木牌推回她掌心,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车帘内外的两人听得见。
“路上别喝水。”
沈照雪心口一沉。
他不曾说是谁,也不曾说凭什么。可裴行舟从不拿没有根据的猜测当警告。她想再问,禁军统领已催请上车;裴行舟退回宫门阴影里,连目送都没有多看一眼。
车帘落下,宫城渐远。沈照雪握着乌木牌,指节发白。她仍不肯原谅他把遗诏交出去,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送走的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去封地的路。
出京头两日,车队走得并不急。
禁军统领韩骁奉的是“护送帝姬静养”的旨意,沿途州县见了印信,无不备下最好的客舍、最满的酒菜。每一处官员都笑着请安,每一处都有人数一遍随行的车马。沈照雪坐在车里,隔着帘缝看那些恭谨的脸,越看越觉得像一场安排好的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