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白塔寺脱身后,裴行舟没有回掌刑司,也没有往含章殿来。
他只在香料井边留下一句“正本必须进御书房”,便带着油布包上马。晨雾压着城墙,沈照雪站在井口,眼看那道背影没入雾里,连一句“等我”都没有。
她知道先帝遗诏依律该先呈皇帝。她也知道裴行舟说得并非没有道理:遗诏若在荒寺里再被人夺走,沈砚之仍只是一个无从辩驳的罪臣。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把能翻开旧案的钥匙交给萧承熙,又是另一回事。
陆绾青替她缠好手腕上的擦伤,低声道:“殿下,正本在裴大人身上,抄本还在我们手里。至少不至于全无凭依。”
沈照雪摸了摸灯座。那张薄得几乎能透光的夹纸被她卷在灯芯下,北山、莲纹、转运编号,像几根尚未接上的线。
“一张纸能藏多久?”她问。
陆绾青没有答。她在宫里待得久,知道最会藏东西的从不是夹墙和暗格,而是有权决定哪份文书该被看见的人。
回京时已近黄昏。含章殿外换了两层禁军,连平日送炭的小内侍也被拦在廊下。沈照雪刚进门,便发现案上那盏长明灯被人动过:灯油添得太满,灯芯却剪得极短,火焰缩在瓷盏里,安静得近乎刻意。
她盯着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守门的女官:“裴行舟入宫了吗?”
女官垂首道:“裴大人辰初便入了御书房,至今未出。”
“陛下呢?”
“陛下也在。”
这便是答案。皇帝没有立刻召她,没有问遗诏从何而来,更没有命三司验看。萧承熙先将她隔在门外,再将裴行舟留在身边,显然比遗诏上写了什么更在意谁先知道它。
沈照雪坐到夜深。周蘅从太医院旧识处讨来伤药,见她仍盯着宫门,忍不住道:“你再看,门也不会自己开。伤口发热,先换药。”
“他若把遗诏交了,明日我便会死。”
“他若不交,今夜来抢的人更多。”周蘅手上不轻,药粉落在伤口上,疼得她手指一蜷,“你们两个一个信法,一个信账,偏都觉得自己算得过人心。”
沈照雪没反驳。她想起石室里裴行舟扣住她手腕时说的那句“清白不是你替他选的”。那时她以为他是在替父亲留一条受审的路;此刻想来,也许他只是要把所有人的命都押在皇帝尚未露出的那点顾忌上。
子时过后,宫门终于开了。
来的不是裴行舟,而是御前总管。总管捧着一道盖了朱印的口谕,笑意和声调都十分温和:“陛下说,帝姬连日奔波,又受了惊,京中人言纷杂,不宜劳神。特赐京外清河封地,令殿下即日出京静养。封地所出、护卫人手,皆照亲王例。”
“静养?”沈照雪接过口谕,纸上墨迹还新,“我若不去呢?”
总管脸上的笑纹没有动:“陛下最疼惜殿下,自然盼殿下安心养病。”
廊外甲叶相碰,沉沉响了一片。她推开窗,看见院门前停着四辆黑漆车,护送的禁军按剑而立,人数比她平日出宫时多了三倍。封地、亲王例、静养,字字都是恩典,合在一处便是一只没有锁链的笼子。
“遗诏呢?”她问。
总管微微躬身:“先帝遗泽,陛下已亲自封入御书房密匣。此等国本重事,严禁私议。”
沈照雪攥紧口谕。所谓封存,不是要验明旧案,不是要给沈砚之、给宫变当夜消失的人一个交代,而是要让这张纸重新变成只有皇帝能开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