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把所有的事都憋在肚子里，有一天她终于说了一句“我想妈妈”，被那个女人反锁在阳台上整整一个下午。
夏天的太阳晒得瓷砖烫脚，她站在角落里不敢动，抱着妈妈给她买的那个旧布娃娃，出了一后背的汗。
后来周兰玲知道了，来跟许程大吵了一架，把她带走了。她记得周兰玲把她抱上车的时候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摸她的脸，说宝贝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可她那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兰玲带着她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敲开了一扇陌生的门。开门的是个短头发的阿姨，眼睛弯弯的，蹲下来看着她，语气软得像棉花：“这就是惜榛吧？”
然后那个女人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周兰玲满脸的泪，什么都没问，伸手就把周兰玲拉进屋里去了。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短头发阿姨叫方美珍，是周兰玲最好的朋友。而门里面还有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子，站在客厅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盯着她看。
她记得那个男孩子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方美珍把他拉过来，推到他面前，说：“伏述，这是妹妹，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你带妹妹玩好不好？”
男孩子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她攥着布娃娃的那只小手。
“走，”他声音很轻，“我带你去玩玩具。”
从那天开始她就黏上他了。他走哪儿她跟哪儿，他去上学她就在家等他回来，他写作业她就搬个小板凳坐他旁边，他打游戏她就蹲在旁边看屏幕上的小人蹦来蹦去。
许惜榛那时候觉得自己有哥哥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我不喜欢你”，从来没推开过她伸过去的手。
直到那一年他初中了。
那天是贺伏述生日前几天，方美珍把他叫进房间说话。许惜榛本想去问他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买冰棍，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她停下来，本来是想着等他们聊完再敲门的。
方美珍说：“能跟兰玲和惜榛一起住，真是太好了。”
贺伏述没说话，她听见他“嗯”了一声。
方美珍停了一会儿，又说：“伏述，你是哥哥，平时多让着点惜榛，她年纪小，又是从那边过来的，心里肯定不好受。你要对她好一点，知道吗？”
“知道了。”他声音还是那个样子，平平静静的，像在回答一道他知道答案的题。
然后方美珍忽然又问了一句，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有点小心翼翼的：“伏述……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跟惜榛玩？”
门外的许惜榛整个人僵住了。她手指还攥着门框的边缘，指甲掐进木头的纹路里。
里面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像一块石头，从她耳朵里灌进去，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上。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然后贺伏述终于开口了：“……没有不喜欢。”
但他前面沉默的那一片刻已经够长了。
长到足以让六岁的许惜榛明白，原来他牵她的手、淋雨给她送伞，都是因为**妈让他“对她好一点”。原来他陪她玩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是“我怎么甩不掉这个跟屁虫”。
原来他可能从来就没喜欢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