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017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半，陆渊坐在书桌前等着跨年。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杭城的跨年夜不如上海热闹，但远处的楼群之间偶尔会亮起一簇烟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短暂地炸开又消散。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让窗户正对着他的侧脸，这样余光能扫到那些烟花升起的方向，但他真正看着的还是电脑屏幕。
**的对话框已经打开了。田欣的头像是亮着的，备注名“心心”两个字在列表里安静地亮着。他已经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最上面，从第一天认识开始一直翻到今天，他看了很久，最后停在了几天前她发来的一条消息上：“你说明年跨年的时候我们会在哪？”
当时他回了一句：“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哼”，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他没有把那个对话框关掉，让那两行字留在屏幕中央持续亮着。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她的消息弹了出来：“你那边有烟花吗？”
“没有。你在哪？”
“姑姑家。阳台能看见远处的烟花，但不是今年的。是隔壁小区有人提前放的。”她顿了一下，“不过还是挺好看的。”
陆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他住的这个五楼位置能看到南面的天空，在楼群之间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零星的光点正在那条缝里亮起来又暗下去。“也有，不多。”
“那就行。有就行了。”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发来一条：“你家的年夜饭吃了吗？”
“吃了。饺子，荠菜猪肉的。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我姑姑家做了八宝饭。我吃了两碗。没敢吃第三碗，怕我妈说我。”
“**也在姑姑家？”
“嗯。我爸妈都在。姑姑家热闹。”
他看着她打来的那几行字，想着她正坐在姑姑家的餐桌旁，亲戚围了一桌，电视开着春晚，她低着头回他的消息。她拿筷子的那只手旁边，应该还放着她的手机。他隔着几百公里，看着这些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跟她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只不过中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发来一条消息：“快到零点了。你那边倒数了吗？”
他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烟花比刚才更密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光点正在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炸开又消散。“快了。你那边呢？”
“也快了。你能开语音吗？我想听你倒数。”
陆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点开语音通话的按钮，一阵电流的沙沙声在听筒里蔓延开来。他能听见她那边零星的**音——电视里的晚会声、远处隐约的烟花响动，还有她轻轻调整呼吸的声响。
“听到了吗？”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
“听到了。”
“那我们一起倒数。你那边时间准吗？”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窗外的烟花忽然密了起来。远处的欢呼声和倒数声隔着距离被压成一层闷闷的底噪，像一面被蒙着厚布的鼓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陆渊把手机靠近耳边，听见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她在的那个空间安静得多，阳台的推拉门像是被轻轻合上了，把所有跨年的喧嚣都挡在了她身后。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在那头笑了一声，隔着电流的沙沙声显得有点远，但尾音是翘着的。窗外一朵金色的烟花正在夜空中裂开，把半边天照亮了一瞬，又慢慢消散了。他的手机听筒里，她还开着语音，那一瞬间他听见她低声笑了一下，像是什么心愿被轻轻接住了。
“陆渊。”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透着一股把最重要的话留到最后一秒才说的慎重。
“嗯？”
“明年我高考。后年这个时候我就在杭城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夜风正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上，但他没有觉得冷。“嗯。”
“你到时候要来接我。”
“接你。”
“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
通话挂断之后他握着手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最后一簇烟花正在慢慢地散落，红色的碎光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一样坠入楼群的缝隙之间。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窗外的月光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给五楼的阳台栏杆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银杏树，枝桠正在冬天的月光里安静地伸展着，像是正在等待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它在等他决定要不要相信那个约定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年见。”
她那边已经离线了。头像灰着，但消息留在了对话框里，像一个已经签好字的约定。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机，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窗外的北风正在楼群之间呼啸着穿行，把远处最后一串烟花爆竹的余响吹散在夜色里。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窗口的时候听见隔壁单元不知道哪一层的窗户里飘出来一段熟悉的旋律——有人在用钢琴弹《小星星》，音符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者在缓慢地辨认琴键的位置。他站在窗前听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了床边。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在黑暗中回忆她刚才的那句“后年这个时候我就在杭城了”——说完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动，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但她选择了把它说出来。而他也选择了相信它。那句话的重量正在缓缓地沉进他身体的某个位置，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硬币，终于找到了最贴合它的口袋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