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衍是被陆渊一个电话叫来的。
“我买了套房子,你来看看。”
周衍当时正在学校附近的台球厅里,手里握着一根球杆刚打完一局。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你买房子?你才多大?你本地人?你不是上海的吗?”
“来看看。”陆渊没有解释,挂了电话。
周衍放下球杆跟同学打了声招呼就走了。他骑着他那辆灰色的旧电瓶车,沿着导航拐进了那条巷子。他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五楼的方向,灰白色的外墙面,墨绿色的阳台栏杆,墙角的水管上爬着半枯的藤蔓。他锁好车爬上了楼梯——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一层是坏的,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到了门口陆渊已经把门打开了,侧身让他进去。
周衍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扫到天花板**的管线,再扫到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你这是要搞什么?”他在客厅里踱了两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你不是说你每年寒暑假才来杭城吗?”
“以前是。”陆渊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以后不走了。”
周衍在客厅里又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仔细看着陆渊的脸。他跟陆渊住一个寝室快一个学期了,知道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那句“以后不走了”说得太平静了,像是一句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的结论。“你家里那边……”周衍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爸妈离婚了。”陆渊的声音还是平的,“我留在杭城,跟我爷爷奶奶住。”
周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墙边,换了个话题:“那你买这房子干啥?”
“住是一方面。”陆渊朝那扇通往阳台的门偏了一下头,“另一方面想做点东西。”
周衍顺着他的视线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站了出去。阳台不大,正对着一棵银杏树——十一月的叶子已经黄透了,正在风里簌簌地往下落,金**的叶片在巷口和屋檐之间打着旋儿,一些飘到了阳台上,落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周衍站在那层落叶中间回头看了陆渊一眼:“什么东西?”
陆渊从背包里拿出一台新笔记本电脑——二手但配置比之前那台好一些。他打开屏幕,点开了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页面框架。灰白色的底,蓝灰色的按钮,页面顶端只有两个字——“心愿”。
“社交软件。”陆渊说,“兴趣匹配,找同好那种。”
周衍凑过来看了几眼。那个页面的布局还处于最原始的阶段,功能按钮连颜色都还没统一,但底层的逻辑线已经能看出来了。“你写的?”
“写了框架。还没搭完。”
“你一个人搞?”
“两个人。”
周衍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他认识陆渊的时间不算长,但一个学期下来,他知道这个人凌晨两三点台灯还亮着、笔记本从来不关、书桌上堆着编程书。他做事情不声张,一旦开始,就会一直做到完成。“你那个网友?”周衍问,“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陆渊转着手里那支黑色圆珠笔,笔帽上一道划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说是不是,只是把视线落在那台电脑屏幕上,落在“心愿”那两个字的旁边。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她说她想考杭城大学。”
“考来杭城跟你做这个软件有什么关系?”
“她来了之后,得有个地方。”
周衍看着他站在阳台门框前说“得有个地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这个人在这座城市住了很多个寒暑假,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本地人。他吃过巷口最老的葱包烩摊、知道哪条路梧桐树最密、哪座桥的日落最好看。但他始终是以“探亲”的身份在这座城市穿行,等到秋天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拉着箱子回到上海。但此刻他站在这间他亲手买下的毛坯房里说“得有个地方”的时候,那语气跟过去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搭建一个落脚点,在已经熟悉的地图上重新画了一个圈,圈里只写着一件事:他要让某个人来了之后不至于站在陌生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行。”周衍搓了搓手,“那我帮你搭后端。框架结构还行,就是接口这块好像还没开始写。”
“嗯。还没写到那儿。”
“你后端学了多久?”
“三个月。”
“行。”周衍笑了一声,在陆渊肩上拍了一下,“那我帮你写接口,你搞前端。争取明年春天之前把原型跑通。”
陆渊“嗯”了一声。他很少跟人合伙做事情,习惯单打独斗,写代码、看书、研究新的架构都是一个人完成的。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做不完——至少不能在他预期的时间内做完。他不知道“她来了”这件事具体什么时候会发生,但他需要在她到来之前准备好一个可以运转起来的系统。那套系统不止是代码和功能,还包括一间屋子、一份方向、一句他已经提前替她说出来的“我要来”。
周衍走了之后陆渊重新站在阳台上。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的,从五楼的高度飘下去,落在楼下巷子的地面上铺成厚厚的一层金色。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杭城的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巷子,指给他看这棵银杏树,说“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最好看”。那时候他在树底下仰着头看,觉得这棵树高得仿佛永远不会再有长高的一天。可后来每一年回来,他都能看出它比上一年更繁盛一些。枝桠更密了,树冠更宽了,落下来的叶子也更多了。他站在那里想着——她来了之后,他会带她走这条巷子,指给她看这棵树的树冠在五楼的高度上展开的样子,然后告诉她,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没有长到能遮住巷口整片天空的程度。
他回到电脑前面重新打开那个“心愿”的文件夹。他在“银杏树”那张照片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停在一行空白处跳了几下。他打了一行字:“等她来了,带她来看这棵树。”然后他保存了文档,没有关闭窗口,让那行字留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关掉电脑之后没有立刻回爷爷奶奶家。他站在客厅中央又看了一圈这间毛坯房——水泥地面、灰墙、**的管线。他跟这些东西认识了一整个下午,从陌生到熟悉,从空旷到有内容。他不知道这些墙会被粉刷成什么颜色,也不知道那些管线会被重新排布到哪儿去,但他知道这间屋子正在从“他的”变成“他们的”。那句话他还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用文档、照片、房间方向和备注栏的形式,提前把它写好了。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着叶子,一片接一片的,在夜风中打着旋儿落到阳台上,铺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层正在缓慢增厚的、可以被踏入的底色。他看着那些叶子,仿佛看见了一条正在为他延展开来的路——还没有人来过,但它已经被准备好了。他回到电脑前,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更短的:“2023年,等她来。”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写下2023年而不是更近的年份,他只知道当他把那个年份打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确定。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来,但他写好了一个空房间、一个文件夹、和一行等他来签收的日期。在那些最终落下的答案尚未到齐之前,所有的标记都已经提前指向了她。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落。他站在那扇窗前,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不慌不忙地落下去,觉得那棵树在用它的方式倒数,等着她把那句话最终说出口。而他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接住它的全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