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只药炉,八两银子。”
青崖县东市,百草铺的伙计将手按在青铜小炉上,笑得十分客气。
“这还是最便宜的。客人若想要能调节火力、封锁药气的入品药炉,至少得五十两起。”
李湖摸了摸钱袋。
袋**有一百三十七文。
其中一百文准备购买下一季种薯,二十文要留作肥料,剩下十七文,够在路边吃三碗肉面。
药炉显然不愿意和肉面讲道理。
“能赊账吗?”李湖问。
伙计笑容不变:“能。”
“当真?”
“客人将八两银子赊给小店,小店立即把药炉送到府上。”
李湖看了他一眼。
“你们掌柜知道你这么会做生意吗?”
“掌柜教的。”
“难怪百草铺能开这么久。”
李湖没有继续纠缠,转身离开。
照心镜里,闻人镜冷冷开口:“八两银子而已。”
“前辈有?”
“本座全盛时,随手炼出的一枚丹药便能买下一座城。”
“现在呢?”
“……”
“看来没有。”
“只要恢复本座一成魂力,炼制这种破炉易如反掌。”
“恢复魂力也要钱。”
“你除了钱,还会说什么?”
“没钱时,通常只会说钱。”
闻人镜不再出声。
她生前从未真正缺过修炼资源。
年少时出身丹道世家,需要的药材自有族人送来;后来执掌太一药庭,无数强者捧着天地灵物求她炼丹。对她而言,所谓穷困,不过是丹方上缺少一味暂时找不到的神药。
直到遇见李湖,她才明白,世间还有一种穷,是连炼药用的锅都得先洗干净。
“去买铁线草。”闻人镜道。
“做什么?”
“改良你的薯饼。”
“不买。”
“你不是想赢赌约?”
“百草铺一包十五文,西市药农只卖十二文。”
李湖背着竹筐穿过长街,拐进西市一条窄巷。
清晨的药农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几个老人蹲在墙边,面前摆着自家从山里采来的药草。药材品相不如商铺,却胜在便宜。
李湖花十文买下两把铁线草,又用五文收了一包没人要的红谷糠。
“红谷糠有什么用?”闻人镜问。
“让薯饼更香。”
“药效呢?”
“没有药效。”
“没有药效,为何要加?”
“好吃,别人才愿意买。”
闻人镜沉默片刻:“丹药只需有效。”
“这不是丹药,是早饭。”
“既然只是早饭,为何需要本座?”
“普通早饭卖不出十五文。”
李湖回答得十分诚实。
回到灵田小院,他先挖出一筐普通黄灵薯,将个头最小、卖相最差的一批挑出来。
这些黄灵薯直接拿去市集,一斤最多卖一文。洗净、蒸熟,再碾成薯泥,外表好坏便没有区别。
李湖在薯泥里加入泡好的铁线草汁,又撒入红谷糠与少量盐,揉成巴掌大小的圆饼。
第一块放进锅里,没多久便散了。
第二块水分太多,外面已经焦黑,里面还是一团黏泥。
第三块倒是成形,咬下去却苦得李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药效尚可。”闻人镜评价。
“没人会买第二次。”
“吃苦有利于磨炼心志。”
“武馆收徒,不考谁能吃苦。”
“那你想如何?”
李湖看向墙边剩下的半只番茄。
片刻后,**块薯饼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番茄酱。
酸甜味压住铁线草的苦涩,饼皮经过烘烤后微微焦黄,咬开时热气中带着黄灵薯特有的清香。
李湖吃完一块,闭眼感受体内变化。
薯饼所含灵气比温脉液更加微弱,却胜在进入腹中后释放得很慢。铁线草没有被完全提纯,药力混在食物之中,少了冲击经脉的锋锐,多出持续温热。
“不适合冲击封印。”闻人镜道。
“本来便不是给我吃的。”
李湖起身在院中练了一遍基础枪法。
扎、刺、拦、拿。
百余次出枪后,身体开始发热,腹中薯饼的药力也随气血散向四肢。原本应该逐渐酸胀的手臂,此刻只感到一阵暖意。
效果并不强。
但对于尚在引灵三四重、每日打熬身体的武馆学徒,已经足够明显。
“可以卖。”李湖道。
“卖多少?”
“一块五文。”
“如此便宜?”
“成本不到两文。”
“你先前不是打算卖十五文?”
“十五文买一碗药,别人会嫌贵。五文买一顿能恢复体力的早饭,便容易接受。”
李湖算了算。
每块赚三文,要凑足三十两,需要卖出一万块。
二十七天,平均每天接近四百块。
还是不够。
更何况,他一个人也做不出这么多。
“得分档。”李湖自言自语。
“何为分档?”
“普通薯饼只加少量铁线草,卖五文。青纹薯饼药效更强,卖二十文。再配一份能够泡水喝的回气药粉,卖五十文。”
“同一种东西,卖三种价钱?”
“买得起什么便吃什么。”
“药效差多少?”
“普通与青纹至少差三倍。”
“价钱差四倍。”
“贵的包装好看。”
闻人镜忽然觉得,李湖若生在她那个时代,即便没有修炼天赋,也很可能成为让无数丹师头疼的奸商。
“前辈。”
“又怎么?”
“回气药粉怎么配?”
“你连一品丹师都不是,便想炼药粉?”
“薯饼也不算丹药。”
“以铁线草为主,药性太燥。至少需要一种滋养气血的辅药。”
“便宜的。”
“白玉参。”
“一株二两。”
“赤血藤。”
“一两八钱。”
“青叶兰。”
“三两。”
闻人镜连续说了七种,李湖连续报出七个价钱。
最后,两人一同沉默下来。
“青崖县为什么什么都贵?”闻人镜问。
“不是青崖县贵。”李湖道,“是前辈认识的东西都贵。”
“不可能连一种滋养气血的凡品都没有。”
李湖想了想,目光落在装肥料的木桶上。
桶里泡着一种暗红色豆子。
“红线豆?”闻人镜问。
“人吃的,煮熟补气力。也能肥田。”
“拿来。”
闻人镜仔细感知豆中药性。
红线豆灵气极少,甚至比普通黄灵薯还弱,却蕴含相当充足的气血精华。它不能直接恢复灵力,却能补充身体消耗,与黄灵薯和铁线草恰好互补。
“磨粉,炒熟。”闻人镜道,“再混入少量青纹黄灵薯粉,可以做成最基础的养力散。”
“有副作用吗?”
“吃多了容易胀气。”
“会死人?”
“不会。”
“那不算大事。”
李湖立刻开始试配。
整整一天,院中不是飘着焦糊味,便是传出锅碗碰撞声。
傍晚时,李湖面前终于摆出三样成品。
普通薯饼,五文。
青纹薯饼,二十文。
搭配养力散和番茄饮的练武餐,五十文。
闻人镜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神情复杂。
“本座一生钻研丹道,从未见过如此炼药。”
“说明还有进步空间。”
“本座不是夸你。”
“我知道。”
“你打算明日拿到市集卖?”
“不能直接卖。”
李湖拿起一块薯饼。
他自己知道有效,别人却不知道。
市集上的吃食,一张饼通常只要一两文。李湖的普通薯饼卖五文,已经不便宜;至于五十文的练武餐,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日。
没有名气,没有铺面,更没有人替他担保。
如果站在街边喊一声“吃了能练武”,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把他当骗子,剩下那个可能是同行。
“先不卖。”李湖道。
“那你忙了一日为了什么?”
“送。”
“送给谁?”
“最需要的人。”
第二日清晨,李湖背着两大筐薯饼,来到青崖县最大的武馆——铁山武馆。
演武场上,一百多名学徒正在扎马步。
馆主的吼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腰沉下去!腿别抖!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参加什么县试?”
李湖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一个被罚加练的胖学徒最先闻到香味,鼻子**几下,目光落向竹筐。
李湖掀开盖布。
焦黄薯饼整齐码在筐中,番茄酸甜混着灵薯香气随热气飘出。
胖学徒咽了口唾沫。
“卖饼的?”
“今日不卖。”李湖道。
“那你来做什么?”
“免费送。”
胖学徒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我娘说,免费的东西最贵。”
“**说得对。”
“那我不吃。”
“不吃也行。”李湖盖回布,“本来只送给能扎满一炷香的人。”
胖学徒看了一眼即将燃尽的香,原本发抖的双腿忽然稳住了。
“谁说我扎不满?”
李湖笑了笑。
第一位客人有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