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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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灵田?”
李湖看了一眼李峥身后的两名管事。
其中一人负责家族田产,姓洪。另一人来自账房,怀中抱着一只黑木算盘。
这不像李峥临时起意。
“族长的命令?”李湖问。
李峥翻身下马:“是。”
“为什么?”
“这块田连续三年没有完成定额。今年春收,十二亩地只得一千四百斤黄灵薯,其中青纹薯不足五十斤。除去种苗、肥料和人工,族中实际进账不到十五两。”
“不错。”
“你还知道不错?”
“我是说你背得不错。”李湖赞许道,“这么长一串账,换我得看本子。”
李峥面无表情:“这块灵田若交给二房改种乌叶麻,一年至少能收入四十两。家族如今缺钱,不能再由你浪费。”
李湖蹲下捏了捏薯苗旁的泥土。
“乌叶麻不适合这里。”
“二房管事说可以种。”
“他前年在西坡种过二十亩,死了一半。”
“西坡土质不同。”
“这里的土更差。”
“所以才要换掉黄灵薯!”
李峥声音提高,几只停在田里的灰雀受惊飞走。
他显然憋了很久。
“李湖,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修为停滞,族中减少你的份额,你便觉得所有人都在轻视你。但家族不是你一个人的!陈赵两家正在抢我们的药材生意,商队已经两个月没走出青崖县。父亲为了填账,把自己的修炼丹药都停了。”
“你不能因为祖父疼你,便一直占着十二亩灵田玩什么种地的把戏。”
田边安静下来。
洪管事低头看地,恨不得自己今日没有跟来。
家族年轻一代中,一个是现任族长之子,一个是**族长嫡孙。二人吵起来,他帮谁都不合适。
李湖没有生气。
“你觉得我种黄灵薯,是因为族中停了我的修炼资源,所以故意赌气?”
“不然呢?”
“为了挣钱。”
李峥像听见了笑话:“一年十五两?”
“第一年亏了二十两。”
“……”
“第二年只亏五两,去年挣了十五两。”李湖道,“照这个势头,再过五六年,未必比乌叶麻差。”
“家族等不了五六年。”
“所以我也没打算再等五六年。”
李湖起身拍去手上泥土。
“一个月。”
“什么?”
“再给我一个月。”李湖指向面前灵田,“一个月内,我让这块田的收益翻倍。若做不到,不用族中收回,我亲自把田契送到二房。”
李峥皱眉:“黄灵薯还要两个多月才能成熟。”
“我没说靠下一批收成。”
“那你靠什么?”
“暂时保密。”
“你拿什么保证?”
李湖从腰间解下一块灰色木牌。
这是灵田管事牌,也是他可以从族中领取种苗与肥料的凭证。
“若输了,除了归还灵田,我再补二十两银子。”
“你有二十两?”
“没有。”
“没有你拿什么补?”
“把我卖给二房种田。”
李峥被气得笑了一声:“你值二十两?”
“曾经应该值。”
“现在呢?”
“得看买家会不会还价。”
“少与我耍嘴皮子。”
李峥没有接木牌,反而走入田中,随手拔起一株薯苗。
根须下方结着七八枚尚未成熟的小薯,其中两枚表面已经出现淡淡青纹。
他眼中闪过意外。
青纹薯通常只有成熟时才能辨别。如今提前显纹,说明这株黄灵薯的品质很可能超过普通青纹。
“这株是怎么回事?”
“养得好。”
“其他地方为何没有?”
“地不一样。”
李湖没有说出地下水意的事情。
在弄清来源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峥检查片刻,将薯苗重新埋回土中。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小心没有折断根须。
“一个月太长。”
“黄灵薯长得慢。”
“***。”
“做生意又不是生孩子,不能说早便早。”
洪管事猛地咳嗽起来。
李峥脸色发黑:“二十五日。”
“四十日。”
“你刚才说一个月!”
“你能还价,我也能。”
“最多一个月。”
“成交。”
李湖答应得过于痛快,李峥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绕了一圈。
他冷哼一声:“一个月后,这块灵田的实际收益若不能达到三十两,田归二房,你补足差额。从今日开始,族中不再给你提供种苗和肥料,也不承担任何成本。”
“可以。”
“若你赢了……”
李峥停顿一下,“这块田继续归你经营,明年之前,族中不再过问种什么。”
“还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族中药房那只淘汰的青铜药炉。”
李峥目光一动。
“你要药炉做什么?”
“煮土豆。”
“你当我是傻子?”
“药炉煮出来受热均匀。”
“你会炼药?”
“会一点。”
“跟谁学的?”
“旧医书。”
李峥想起昨日福伯从李湖院里端走的黑绿药汁,脸色变得古怪。
“你不会打算卖那种东西吧?”
“喝过?”
“没有。”
“那便不能说不好。”
“我也没说不好。”
“你脸上说了。”
李峥盯着他片刻,最终点头:“可以。只要你赢,那只旧药炉归你。”
“口说无凭。”
“洪管事和周账房都在。”
“他们是你带来的。”
“李湖,你别得寸进尺。”
“写张契书很快。”
李峥咬了咬牙,让周账房取出纸笔,当场写下赌约。
双方签字按印。
李湖吹干墨迹,把契书折好收进怀中。
“少族长还有事?”
“没了。”
“那慢走。”
“这是**的田,我想站多久便站多久。”
“也行。”李湖把锄头递给他,“东边还有三亩没翻。”
李峥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慕琳儿的事情,你……”
“怎么?”
“没什么。”
李峥翻身上马,“中天域大势力规矩森严。她就算回了本家,也未必过得轻松。你若真想去找她,靠种土豆不够。”
“你不是最看不起我?”
“我只是看不起你浪费天赋。”
“有区别?”
“当然有。”
李峥调转马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修为停滞不是你的错。族里那些闲话,我会让他们闭嘴。”
马蹄声远去。
李湖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挑眉。
“前辈。”
“嗯?”
“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你们**人的表达方式都很奇怪。”
“包括我?”
“尤其是你。”
李湖笑了笑,重新拿起锄头。
李峥确实骄傲,也确实看不起他这三年的选择。但对方至少把所有不满摆在明面上,没有背地里动手脚。
比起市集上那些笑脸压价的人,李湖反而更愿意和这种人打交道。
问题是,赌约已经签了。
一个月,三十两。
他昨天那一百多斤黄灵薯只卖了二百多文。三十两等于三万文,靠现有产量根本不可能做到。
“你打算卖药液?”闻人镜问。
“嗯。”
“以昨日那份温脉液的品质,卖不出高价。”
“也不用太高。”
李湖在地上写下几行数字。
一份药液成本约六文。若卖十五文,每份挣九文,需要卖出三千多份才能达到三十两。
一个月三千份,一天一百份。
以那口铁锅的速度,他不眠不休也炼不出来。
更何况,炼出来不代表有人买。
“药效必须再提高。”李湖道,“成本也要降低。”
“黄灵薯的药力只有这么多。想提高,便要加入真正的灵药。”
“那成本更高。”
“所以本座说,这赌约愚蠢。”
“不一定只能卖药。”
李湖看向满田薯苗。
黄灵薯能够温养经脉、恢复体力,只是效果缓慢,平日吃上一顿很难察觉。若能用简单方法集中其中灵气,再配合适量药材,未必非得做成正式药液。
县里最需要这类东西的,不是已经开辟灵泉的修士,而是每天大量打熬身体的武馆学徒。
他们买不起丹药,却舍得为武馆考核花钱。
“武馆下月是不是有县试?”李湖问洪管事。
还没走远的洪管事连忙回头:“二十七日后,县里九家武馆联合考核。听说今年表现好的人,可以得到三大家族举荐。”
二十七日。
正好在赌约结束之前。
“县里有多少武馆学徒?”
“大的武馆各有两三百人,小的几十人,加起来大概一千五百人。”
李湖心中逐渐有了轮廓。
一千五百名学徒,每人挣二十文便是三十两。
前提是,他能做出让这些人愿意花钱的东西。
“薯饼。”李湖忽然道。
闻人镜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药液难炼,也难喝。但黄灵薯本来便能吃。”
李湖从土里挖出一枚去年遗漏的小薯,在掌心掂了掂。
“若把温脉液的药效,做到薯饼里呢?”
“食物杂质众多,受热也难以精确掌控。”
“所以才便宜。”
“丹药岂能与食物混为一谈?”
“不做丹药。”李湖道,“做能帮武馆学徒恢复体力的早饭。”
闻人镜一时没有回答。
以她昔日身份,将药理用在这种事情上,简直是在糟蹋传承。
可仔细想来,黄灵薯本就是食物。与其将其强行炼成药液,或许保留食物形态反而更能减少药性流失。
“可以试试。”她最终说道。
李湖笑了。
“前辈,你变得越来越像卖土豆的了。”
“本座只负责药理。”
“明白。”
“更不会帮你烙饼。”
“没有身体,想帮也帮不了。”
“李湖。”
“嗯?”
“本座忽然觉得,夺舍你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李湖扛起锄头:“契约第三条。”
闻人镜冷冷哼了一声,沉回照心镜。
夕阳落在灵田上。
地下那股若有若无的水意再次波动,几株薯苗叶片随之轻轻摇晃。
李湖低头看去。
被李峥拔起又埋回去的那株薯苗旁,泥土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细缝。
缝隙深处,有一缕黑色水汽一闪而逝。
它没有滋养薯苗。
反而像是在吸取根须里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