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九尧醒来那天是三月十七。万道宗的丹房朝东,早晨的光从气窗斜进来刚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头顶青灰色的横梁,鼻子里是药草和陈年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耳边有人间或低语,然后他的目光往右偏了偏,看见言若儿趴在榻沿上睡着了。
她的脸侧对着他,半边脸颊压在交叠的小臂上,碎发从鬓边散下来铺在袖口。眼底一圈青褐色很深,嘴唇干得起皮,眉心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手指攥着他被角边缘的一小块布料。白九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试着动了动左肩,伤口处传来愈合期的钝*——毒清了,痂落了,新肉长得齐整。右臂的断骨也接上了,虽然还使不上劲但至少不疼了。他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伸手想碰碰她耳边的碎发。手指还没碰到,她醒了。
言若儿抬头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目光先在榻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怔怔看了他两息,浅淡的瞳仁里先是空白,然后一点点填满。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又合上了。白九尧的指尖刚碰到她耳侧一缕碎发,她的手就抬起来了。轻得几乎没感觉,手掌贴着他心口的衣料拍了一下就收了。然后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轻飘飘的像在拍走什么看不见的灰。
“你醒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白九尧说嗯。她又拍了他一下,这回攥拳捶在他肩头,力道比前几下重了一丁点。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了,背影穿过丹房外间的门帘,他听见她跟廊上的人说了句“他醒了”,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守了三个月的床。
接下来两三天言若儿没理他。准确地说她理,但只有必要的话。饭端到榻边搁下,“吃”;药碗搁到床头矮几,“喝”;换药时让他把胳膊抬起来,纱布缠完了就走。张宇博来看他的时候张玄慧跟在后面,端羽抱着琴站在门口弹了段《流萤》,许定隔着窗框说了句“醒了就好”。所有人都跟他说了话,只有言若儿没说。
白九尧被勒令再躺三天才能下地。他靠在床头剥凤仙花籽——言若儿带来放在他枕边的,说凤凰血的种子发了三十多棵苗,让他数数多出来的能不能分盆。他数了三遍都是三十五,把数写在纸上折好了搁在矮几角上,言若儿来收药碗时看见了,把纸条收进袖里,碗端走了。
第三天傍晚白九尧能下地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他们那间新院子,凤仙花已经抽了半人高,金红色的花苞打了密密麻麻一层,有几朵半开了,花瓣在夕阳里泛着融金似的暖光。言若儿蹲在花丛旁边浇水,腰侧的钱袋子鼓鼓的。她听见他出来的动静没回头,继续把水壶嘴对准一株开得最好的花苞根下浇。
白九尧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他怀里揣着那枚破境丹,赤鳞蟒任务换来的地阶破境丹,装在一只乌木小盒里。他从怀里摸出盒子搁在她面前的土上。“给你的。”言若儿低头看那只盒子。她认得上面的封签——万道宗丹药库的标识,甲等任务兑换专用。她浇水的动作停了,壶嘴还朝着花根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把水壶搁在地上,伸手拿起那只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冰蓝色丹药躺在绒面里,寒气丝丝缕缕从盒沿漫出来凝成细碎的白霜。她合上盖子,把那盒丹药攥进手心里。然后她站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把丹药盒子贴进怀里,整个人朝他扑了过来。两只胳膊环过他脖颈,脸埋进他肩窝里。他听见她呼吸乱了一拍,肩膀底下隔着一层薄衫的衣料开始发烫。湿的。
“白九尧,”她闷在他肩窝里说,“你知不知道你躺了三个月。”
“知道。”他说。
“你一个字条说三五日回,然后断魂谷的人把你抬回来,身上全是黑的。”
“嗯。”
“我每天给你清毒、喂药、擦身子——”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你知不知道那三个月我在想什么。”
白九尧抬手环住她的背。她在他怀里缩了一下,没挣。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有凤仙花的花粉香和丹房里经年不散的药草气。“想什么。”他问。她没回答。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他,浅淡的瞳仁里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落完的水珠。她看了他两息,忽然踮起脚凑上来——嘴唇贴在他嘴唇上,极快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她的嘴唇干裂着,还带着药碗的苦味,温热的一小片。白九尧愣在那里。言若儿退回去的时候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她把那只丹药盒子重新从怀里掏出来攥紧了,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再有一次,”她说,“再一个人跑出去接这种任务,我就把你冻成冰坨子搁院子里当花架。”
“哈哈哈哈,若儿你不生气了?”
言若儿脸红了。
白九尧看着她,夕阳把她的轮廓照成暖金色,耳根那点红反而更明显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残留的触感,弯了弯嘴角。“值。”他说。言若儿低头看见了那个笑。她沉默了一息,手里的丹药盒子紧了紧,然后抬手一拳捶在他胸口正中间,比前几次都重。“值什么值。”她说。白九尧捂着心口弯了弯腰,嘴角那个弧度没下去。她站在夕阳里看着他,捏着丹药盒子的手指终于松了些,别开脸把盒子重新揣回怀里,水壶从地上捡起来拎着往灶台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晚上给你炖排骨。好。”
当天夜里言若儿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她搬了张矮凳坐在他榻边,手里攥着半截馒头——还是白天剩的那块。白九尧靠墙坐着,看她一口一口把那半截馒头掰碎了泡进花茶碗里慢慢吃。窗台上的凤仙花断芽泡在粗陶碗里,根已经长出了白生生的须。他看了她很久,窗外有风翻过墙头把凤仙花枝吹得扫了一下窗纸。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站起来把碗收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停留太久,但那一按的力道比任何话都重。
没过几天宗门报上来一起任务,北边的黑风岭有商队求救,遭遇山匪劫货。白九尧带着队伍去处理,在山道上救了一个被追杀的年轻御灵师。那人穿天青色劲装,被七八个山匪追得边打边退,右臂见了血,左手挥着一柄长锋器灵狼狈招架。白九尧带人清完山匪之后,走到那人面前。那人警惕地退了一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白九尧右掌——那柄银白小剑在方才战斗的余波中无意识浮出了寸许,剑身上细密的光纹流转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青年的呼吸停了。他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瞳孔一点一点收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天玄剑……你是——你是那个——”
白九尧已经把剑收回了丹田。鬼鲨从右臂浮出来盘在肩头,灰蓝的兽影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你认得。”青年看着那条灰蓝鲨鱼,又看了一眼他已经收剑的右掌心,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伤口扯得他嘶了一声单膝跪着扶住崖壁,仰起头看着白九尧,眼中是一种复杂到近乎炽热的光芒。
“我叫白尘。天玄宗外事堂执事。”他压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天玄剑……天玄剑近百年没有任何人能让它认主。我们都以为它沉睡之后再也不会醒了。直到十几年前——宗门里突然传出一个消息,说天玄剑认主了一个非天玄宗血脉的孩子。那个孩子被遗弃在后山,父母不详,只知道他的母亲是海神宗弟子,还是后来通过他的鬼鲨兽灵查到的,没有任何宗门血脉凭证。可天玄剑偏偏选了他。”
白九尧的呼吸轻了半拍。白尘继续说:“长老们震怒,觉得这是对天玄宗千年传承的玷污。他们想杀那个孩子,不过要等到他十五岁,把天玄剑强行剥离出来重新封印,等以后有了‘正统血脉’再让它重新认主。但他们没来得及动手——那孩子失踪了。天玄宗对外说他是叛逃弃子,实际上长老们一直暗中在找他。”白尘抬起头看着白九尧,声音沉了下去,“天玄剑在你身上。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白九尧的佛眼金光缓缓敛去。他站起来背对着白尘看向暮色里的山谷,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鬼鲨安静地蜷着,左手掌心底下天玄剑在丹田深处缓慢地搏动。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这柄剑的来历——不是天玄宗主动给他的,是剑自己选了他,而整个天玄宗因此要杀他。
“我母亲呢。”他问。声音很平,但白尘听出了底下那层绷紧的弦。白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当年把你丢到天玄宗的女人,对外说法是她弃子叛逃。但我查过旧档,她被海神宗影卫接走之后路上遇袭重伤,被宗门软禁在禁地里了。有人传她是为了护着你才离开天玄宗的——她怕你留在那里迟早会被天玄宗的长老们动手。但她现在还在不在,我查不到。”
白九尧攥紧了拳头。鬼鲨在他掌中猛然昂首,獠牙毕现,暗沉的灰蓝灵力从臂上翻涌起来,把周围的暮色都压暗了几分。言若儿从八步外走了过来,伸手握住了他攥拳的那只手。她掌心的温度凉凉的,银白色净化之力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渗入经脉,将他翻涌的灵力轻轻压了下去。白九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旁边,浅色的瞳仁里安安静静地映着他眉心的金痕和暮色混在一起的光。
“你告诉我这些,”白九尧重新看向白尘,“要什么。”白尘撑着崖壁终于站了起来,左臂的绷带他自己系好了。他朝白九尧拱手躬身,态度恳切:“我要天玄宗变回他该有的样子。保守派那帮长老暗地里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天玄剑认主从来不看出身,只看本心。剑灵选中了你,这比什么‘正统血脉’都重。天玄剑一旦认主,无论是谁,都是下一任宗主。”
白九尧看着白尘。暮色从山脊漫过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张宇博和许定正在把捆好的山匪移交执法队,端羽坐在路边石头上弹完了半首曲子站起来拍衣摆,张玄慧蹲在溪边洗手。所有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各自忙碌着,只有言若儿还站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你确定?”白九尧说。“你这可算叛宗啊。”
白尘点头“你才是未来宗主,何谈叛宗?”
白九尧从怀里摸出那枚竹根小剑递给白尘:“拿着。遇上麻烦拿这个到万道宗西角门找许定,他会带你来找我。”白尘双手接过那枚粗糙的竹根小剑。
“许定是?”
“我小弟。”没人知道这是后来白九尧求了苦苦求了许定一个星期,许定才答应帮白九尧传消息。
白九尧转身往回走。言若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还牵着,暮色里她另一只手指了指院墙那边:“回去又能开了两朵。”白九尧嗯了一声。丹田深处天玄剑还在温温热热地搏动着,鬼鲨在右掌蜷着很安静。母亲——他没有印象的面孔、没有听过的声音、从出生起就缺席的人——此刻在某个冰魄阵里沉睡着,被软禁着。他攥了攥言若儿的手,她回握了他一下。院门口凤仙花在暮色里又开了两朵,花瓣的边缘被晚霞染成了融金一样的颜色。他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把被风刮歪的一根花茎扶正了。言若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扶花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晚风翻过墙头把凤仙花的香气送满了整座院子,她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了,指尖在蹭过他额角的时候多停了一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暮光里两个人蹲在一处,灶台上的水开了,白汽从门缝里溢出来,把暮色也熏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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