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堂木架后,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铸兵阁的青灰短衣,衣襟袖口都收拾得极妥帖,腰间挂着一只册袋。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斯文,低头翻册时连翻页的动作都不急不缓,像是天生懂规矩,也天生不愿叫人挑出半分错处。
听见韩烈川的脚步,他抬起头来。
脸上那点温和笑意先浮出来,眼底却慢了半拍。
苏奕辰。
韩烈川一见他,眉心先拧了一寸。
“你怎么在这儿?”
苏奕辰合上册子,起身拱手,笑意周全。
“韩师兄。大战之后各阁都忙,藏典阁前堂点册、对签的人手不够。我前头在铸兵阁管过新入门弟子的份例和对册,便被借来帮几日手。”
他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错。
随后目光才不紧不慢落到少年身上。
“原来,是这位来领心法?”
韩烈川懒得同他绕。
“领一部入门引气诀。人挂在我擎锋阁底下,虽还未入正册,可准他修行,基础心法总该有一本。”
苏奕辰笑意不变。
“韩师兄说得自然不错。”
他说完转身往木架间翻去。片刻后,从最下层抽出一册极薄的旧书。书皮发黄,边角都卷了,封面上三个淡字。
《归息诀》。
韩烈川只看一眼,脸便沉了。
“你拿这东西糊弄我?”
苏奕辰一脸无辜。
“怎能说是糊弄?这部《归息诀》虽不是什么上好法门,却最平和,最不伤经脉,也最适合无底子的人打底。按旧例,试留之身先领此类基础心法,本就没什么不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韩烈川和少年都听得出,这是存心使绊。
《归息诀》说得好听,是平和缓稳;说得难听,便是钝、慢、浅、废。它当然能修,可往往只够没天分的人三年五年去磨那一点门槛。
苏奕辰不是要害死人。
他只是借着规矩,把“你不过是个挂名试留”的意思,堂而皇之摆出来。
韩烈川眼里的火一下窜上来。
“苏奕辰,你——”
“韩师兄。”苏奕辰仍旧笑着,“门里一切照规矩走,总比乱来的好。你若觉得此书不妥,也可等掌案回来再亲自分说。只是掌案眼下在后头清卷,何时得空,我不敢替他应。”
韩烈川指节微绷。
少年却从旁伸手,将那册薄薄旧诀接了过来。
书一入手,他指尖便轻轻一顿。
旧书纸页发脆,墨字也淡。可里头那些最基础的呼吸、吐纳、敛神、守静之句,竟直直撞进眼里。
不是对这本书熟。
而是对“引气归息”这件事本身,熟得过分。
像这东西原本就该在他体内某处安静躺着,只差一个口子将它撬出来。
他把书合上,低声道:
“足够了。”
韩烈川回头看他。
“你确定?”
“嗯。”
苏奕辰反倒微微一顿,像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平静收下,连后头预备好的几句软刀子都没了用处。
出了藏典阁,韩烈川到底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那小子就长了一副阴沟里翻账本的心肠。正事不做,最会拿规矩给人添堵。”
骂完,他又看向少年手里的《归息诀》。
“这玩意儿拿去垫桌角都嫌薄。你先别往死里练,回头我再想法给你换一本到两本像样的。”
少年摇头。
“不急。”
他说:
“先试试。”
韩烈川看着他,像还想劝,话到嘴边,又想起这人前几次总能走出些意想不到的路,最后只啧了一声。
“那你自己心里有数。若练岔了,赶紧滚去济生阁。”
夜深之后,少年将《归息诀》摊在灯下。
屋里很静,只剩火苗轻轻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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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