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沉默片刻,只道:
“想了点事。”
沈幽桐反倒松了口气。
肯说“想了点事”,便说明不是彻底把自己关上了。
她试探着问:
“要不要出去走走?”
少年看向她。
沈幽桐朝外头亮着月色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轻快了些:
“屋里灯太近,人坐久了容易闷。河边今晚月亮很好。”
少年看着她,点头。
“好。”
沈幽桐眼里亮意一下明显起来。
“那走吧。”
营后的小河并不远。
夜色已深,大半灯火都压下去了,只有远处值夜换岗时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喝。走过营后矮坡,便能听见河水轻轻拍着石头。月光碎碎铺在水上,一眼望去,满河银白。
沈幽桐先在河边一块平石旁坐下,抱着膝,又轻轻拍了拍身旁空着的石面。
“坐啊。”
少年便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多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夜风自水上拂过,把她鬓边一点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沈幽桐看着水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在等他开口。
可又知道这种事不能催。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问:
“你方才在屋里……是不是又在想自己是谁?”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太直,忙补一句:
“我不是故意问的。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
少年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重,却已经算答了。
沈幽桐没有追问,只望着河面,轻声道:
“其实我从前也老想,若哪天真知道了所有事,是不是一下子就会轻松起来。”
“后来才发现,不一定。”
她弯了弯眼。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未必就不难受。反倒是不知道的时候,人还可以先糊里糊涂往前走。”
少年低头看着河水,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觉得不是我。”
沈幽桐安静下来。
她偏头看他,没有插话。
少年声音很低:
“完全不像。”
他停了停。
“可有些地方,又有一点像。”
“眉眼,轮廓,或者别的什么。”
“不是同一个人。只是有那么一点影子。”
他低头看着河面。
“所以才更怪。”
若是全然不像,反倒干脆。
可偏偏有那么一点相似,像有人把一张陌生的脸放在他面前,又在眉眼之间添了几笔旧痕,叫他看得见影子,却认不回自己。
那不是线索。
更像一种提醒。
提醒他,此刻活在这副身体里的,是一个连自己都尚未认清的人。
沈幽桐认真听着,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那也不能怪你。”
少年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说,“没有旧名,没有旧事,也没有人告诉你从前是什么样子。你现在只能靠一点点感觉去认自己,当然会觉得陌生。”
她说着说着,眼神愈发认真。
“再说,人会变的呀。”
“受伤会变,吃苦会变,活下来以后,也会变。就算你有一天想起从前,也未必会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些话算不上什么大道理。
可由她这样轻轻说出来,便叫人觉得很真。
少年看着她,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陌生感竟真的松开一寸。
沈幽桐见他没再那么沉,便又轻轻弯了弯眼。
“其实人活着,也不用非得先把自己想明白。”
“可以先吃饭,先睡觉,先把伤养好,先看明天早上的太阳。别的事情,真到了该明白的时候,也许它自己就慢慢出来了。”
夜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声音也吹得更轻。
“普普通通地活着,其实已经很好了。”
她抱着膝,盯着河面看。
“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说话,天亮了还能再过一天……这些本来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