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帕拉梅拉驶出机场高速,雍京傍晚的天光从高架桥两侧漫过来,橘红色的晚霞被深色车窗滤过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暖调,落在真皮座椅上像稀释过的水彩。
车内空调出风口送着极细的凉风,混着车载香薰淡淡的雪松味,安静得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
谢尚单手扶着方向盘,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在暮色里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他抬眼看后视镜,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后座季春棠的侧脸上。
她正偏头看窗外,浅粉色的裙摆安静地铺在座椅上,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方,缎面高跟鞋并拢微微倾斜,脖颈线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胛,白得细腻而干净。
“季小姐。”
季春棠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对上了后视镜里那双被金丝眼镜遮着的眼睛。
她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等待对方说完的微笑。
“谢炀这个人,从小就不太听劝。”谢尚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平缓地并入左侧车道。
“家里安排的路他不走,自己出去折腾了四年。现在老爷子身体不太好,他该回来收收心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稳稳地锁着季春棠的脸。
“季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季春棠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松了松,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直视谢尚的眼睛。
那个笑很轻,杏眼弯起来的弧度刚好,樱粉色的嘴唇抿出一个柔和的线条。
停车楼里昏暗灯光下她看起来是乖巧,此刻在晚霞滤过的光线里,那份乖巧底下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韧劲。
“谢谢谢先生提醒。”
声音软而不散,字与字之间咬得很清楚,“不过您也知道,谢炀做什么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我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的。”
谢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车内安静了几秒。
暮色从车窗漫进来,季春棠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高架桥两侧的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的光点在她粉色的瞳孔里一掠而过,像萤火虫飞过两片浅色的湖面。
“季小姐的眼睛,”谢尚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了些,“颜色很特别。”
季春棠转过头来,再次对上后视镜里那双眼睛。
谢尚没有回避,隔着一层镜片直直地看进她的瞳孔里。
“天生的。”
季春棠眨了眨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虹膜色素不够。算是一种基因缺陷。医生说我将来可能会怕光,视力也可能会比普通人差一点。”
她说完,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带起一抹极淡的粉红色。
“很漂亮。”
男人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依旧稳稳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把这两个字当真。
季春棠杏眼弯起来的弧度多了一点,露出几颗整齐的贝齿,粉瞳里映着车窗外的路灯,亮晶晶的。
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眼角,歪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谢尚,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是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旧笑话。
“谢先生也觉得漂亮吗?我刚到雍京那一年,在北薇会所打工,有位先生也这么说。”
她说得很随意,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点调侃的笑意,像是在讲高中时某次尴尬的才艺表演。
谢尚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觉得这个颜色很稀有,想拿来做**。”
就是挖出来。
少女右手做了一个很轻巧的、摘花一样的手势,指尖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重新抬起头,冲后视镜里笑了笑,那个笑容明亮而干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尚双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前方尾灯连成的红色光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男人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哪一年的事。”
“十六岁,刚去雍京报到没多久。”
季春棠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胆子也小。好在陆老板帮我挡了。”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现在想想,那时候确实太傻了,只知道害怕。”
车驶下高架桥,雍京的街灯流进来,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
帕拉梅拉在红灯前平稳地停住,谢尚的手指从方向盘上移开,抬手推了一下镜框。
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这一点时间来消化什么。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后视镜里季春棠已经重新偏头去看窗外的街景了,浅粉色的裙摆被安全带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她的侧脸在流动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谢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