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胡亥咬牙道:“那便做得干净一些!”

“公子以为,黑冰台是摆设吗?”

赵高一句话,便让胡亥安静下来。

“咸阳乃天子脚下。”

“孔仁又刚受陛下重赏,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公子若贸然派人刺杀,一旦留下半点痕迹,陛下首先怀疑的便是今日与他结怨之人。”

赵高看着胡亥肿胀的脸,语气越发郑重。

“到了那时,孔仁死不死尚未可知,公子却必然会在陛下心中留下残害师臣、心胸狭窄的印象。”

“为一时之气,坏了陛下对公子的宠爱,值得吗?”

胡亥脸色变了数次。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

赵高只说了一个字。

胡亥立刻抓住他的衣袖。

“老师有何办法?”

赵高慢慢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领。

“**,是最下等的手段。”

“人若死了,陛下还会追查,还可能因愧疚而厚待其族人,更会觉得有人故意针对长公子的老师。”

“此举不但不能解决根源,反而会让陛下更加看重扶苏。”

胡亥急道:“那该如何?”

“让他身败名裂。”

赵高声音平静。

“孔仁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他那一身蛮力,也不是刚刚得到的官位,而是孔门之后的身份与名声。”

“陛下册封他,是因为他文武兼备,足以教导长公子。”

“可若满咸阳的人都知道,此人德行败坏、不配为师呢?”

“若他成为咸阳笑柄,日日受人指点,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呢?”

胡亥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赵高继续道:“到那时,无需公子出手,也无需公子开口。”

“朝臣自然会**他。”

“儒生自然会唾弃他。”

“百姓也会拿他当作笑谈。”

“一个连名声都保不住的人,还有何颜面继续担任太子太傅?”

“他若识趣,便只能主动辞官,逃出咸阳。”

“他若不识趣,继续赖在朝堂上,陛下也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胡亥呼吸急促,脸上的怨毒渐渐变成兴奋。

“老师已经有计策了?”

赵高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门外,确认近处无人,才俯下身,贴近胡亥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胡亥原本还满脸疑惑。

听了几句之后,他的眼睛便越来越亮。

等赵高直起身时,他脸上的怒火已经消失大半。

“此计当真能成?”

“公子放心。”

赵高语气笃定。

“明日之后,孔仁便会成为整个咸阳的笑柄。”

“无需刀剑,也不用见血。”

“他的名声一毁,太子太傅之位自然坐不安稳。”

胡亥用力点头。

“好!”

“便依老师所言!”

“明日我要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

赵高却没有立刻离开,看着胡亥,缓缓道:“公子今日吃亏,也并非全是坏事。”

胡亥一愣。

“我被打成这样,怎会不是坏事?”

“公子该学会一件事。”

赵高正色道:“成大事者,从来不能只看眼前得失。”

“公子挨了几拳,摔了一跤,不过是皮肉之苦。”

“若能借此看清扶苏的变化,摸清孔仁的虚实,再一举将他们打落尘埃,这些伤又算得了什么?”

胡亥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衣袍。

赵高继续说道:“陛下横扫**,登临至尊之位,靠的也不只是堂堂正正的战阵厮杀。”

“帝王行事,只论成败,不拘小节。”

“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最终谁站在最高处,谁便是对的。”

“公子若想成就大事,便不能因为一次吃亏便暴怒失态,更不能只想着拔剑**。”

“**容易,诛心才难。”

胡亥沉默片刻,脸上的怨恨渐渐化作笑意。

“学生明白了。”

“只要孔仁身败名裂,扶苏失去老师,父皇也会对他们失望。”

“今日受的这些伤,便都值得。”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子能明白便好。”

夜幕降临。

咸阳城内却没有因此沉寂。

大秦一统六国之后,嬴政曾迁徙天下富户十二万户入关中,连同家眷仆从,足有六十万人。

这些人带来了各地的货物、手艺与财富,也让咸阳迅速成为天下最繁华的都城。

长街两侧灯火通明。

酒肆中传出猜拳饮酒之声,食肆前热气升腾,各地商贩操着不同口音招揽客人。

有楚地来的丝帛,有齐地运来的鱼盐,也有燕赵商旅带来的皮毛。

巡街甲士列队而过,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待甲士走远,喧闹声很快又重新响起。

百姓谈论最多的,还是大秦一统天下的功业。

孔仁跟在一名宫中内侍身后,沿着长街缓步前行。

那内侍奉命带他前往嬴政赏赐的府邸。

孔仁初来咸阳不久,先前又一直忙着如何保住脑袋,根本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座天下第一雄城。

如今性命保住了,官职有了,宅院和黄金也已经送到,他总算有闲心打量四周。

街边的一切对他而言都颇为新鲜。

秦人的衣着,商贩的叫卖,酒肆中的喧闹,还有远处宫阙在灯火下显出的轮廓,无不让他感到好奇。

这里不是史书上寥寥几行文字。

而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帝都。

孔仁心情大好。

以后既然要常住咸阳,自然得抽时间将城中各处好好走上一遍。

哪家酒肆的酒最好,哪家食肆的肉最香,哪些地方最热闹,都得亲自领略一番。

那名引路内侍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孔仁足有一米九二,肩宽背厚,身形远超常人。

哪怕穿着宽大的儒袍,那双粗壮手臂依旧将衣袖撑得紧绷。

长街上的百姓纷纷侧目。

几名醉汉原本并肩挡在路中,抬头看见孔仁迎面走来,酒意当场醒了大半,连忙贴着墙边让路。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是儒生?”

旁边商贩低声道:“头戴儒冠,身穿儒服,怎会不是?”

“可他这身板,背上经书能讲学,背上大盾便能攻城吧?”

“噤声!能长成这般模样的儒生,想必极为精通圣人道理。你若惹恼了他,怕是要亲身体会一番。”

小贩立刻闭上嘴。

孔仁听见这些议论,也没有在意。

类似的目光,他早已习惯。

目光扫过一处酒肆,又落向街角的阴影。

片刻后,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神情却稍稍认真了几分。

武校教练的经历,不只让他拥有远胜常人的体魄,也让他对周围的视线极为敏感。

从离开宫门不久,他便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

起初只有身后两人。

走过一条长街之后,左侧酒肆二楼又多了三道目光。

再往前,卖布的摊位旁有人假装挑选布匹,脚步却始终与他保持着相同距离。

右侧巷口也有人交替跟随。

前方、后方、左右两侧皆有暗哨彼此接应。

而且这些人并非同一拨。

孔仁只是随意扫过一圈,便已确认暗中尾随者多达十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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