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万天阙端着茶杯,也在打量这个老者。
他的目光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三千年对他来说已漫长得足以模糊很多记忆,但有些面孔他不会忘。眼前这个老者在三千年前不叫韩铁山,也不在凉州城。他的真名叫韩墨,曾是中域第一宗门天道宗的核心弟子,天赋卓绝,五十岁便入了元婴,被天道宗上下视为千年不遇的奇才。
后来韩墨在一次秘境试炼中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被宗门放弃,修为被废了大半,流落到北域凉州,改名韩铁山,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
万天阙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三千年前,自己刚到凉州大雪山准备散功重修的时候,韩铁山曾上过山。
那时韩铁山刚到凉州不久,虽然修为被废跌至金丹,但还是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找到了大雪山深处隐藏的机缘,一路破开风雪闯到了山顶。结果机缘没找到,撞上了正准备散功的万天阙。
万天阙当时只说了两个字:“下山。”
韩铁山二话没说就下了山。
不是因为怂,而是他在看到万天阙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山顶上这个人,他惹不起。
那种直觉是每一个经历过生死磨砺的修士都具备的本能,比任何感知手段都准确。后来他再也没上过大雪山,也从未对人提起过山顶上的事。
三千年过去,他以为那个可怕的存在早已离开,或者已飞升上界,又或者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直到昨晚,他在城北的旧宅里感应到了三才客栈方向传来的战斗波动。
那波动里混杂着一丝他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气息。
山顶上那个人的气息。
“前辈。”
韩铁山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元婴修士向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行礼,这场面若是被外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万天阙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身。
韩铁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微微发颤:“前辈还记得晚辈吗?”
“韩墨,天道宗弃徒。”万天阙的声音很淡,“三千年了,你还在凉州。”
韩铁山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对方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更没想到对方连自己的来历都一清二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眼眶有些泛红。
“前辈记性真好。”韩铁山苦笑了一下,“晚辈当年被天道宗废去大半修为之后流落到北域,本想找个偏远之地了此残生,没想到在凉州一待就是三千年。元婴七层跌到金丹一层,又慢慢重修回元婴三层,再往上便寸步难行了。资质已废,根基已毁,这辈子到元婴就是极限。”
白夜在旁边听着,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放下了。
他看着韩铁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一个在天道宗被废掉的弃徒,却在凉州这种地方硬撑了三千年,光是这份韧性就值得多看两眼。
“你来做什么?”万天阙问得直接。
韩铁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泛黄的玉简,双手捧着递到万天阙面前。
“晚辈昨晚感应到前辈的气息,一夜未眠。思来想去,觉得有件事必须告知前辈。”
万天阙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里记录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目光变得越发深沉。白夜注意到阁主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一挑。他认识万天阙太多年了,能让阁主脸色变化的消息,不多。
玉简里记载的是一段密文,来自北域一个极古老的遗址深处。
密文的内容只有十六个字。
“三才归位,万界倾覆。轮回重启,天道当诛。”
万天阙将玉简放在柜台上,目光抬起,落在韩铁山身上:“这玉简从哪里得来的?”
“一百二十年前,北域极北之地的冰渊深处,一处上古遗迹的石碑上。晚辈偶然闯入,只来得及拓下这段文字,遗迹便坍塌了。”韩铁山的声音低沉,“晚辈直觉这段密文与前辈有关。三才二字,晚辈想了百年也没想明白指的是什么,直到昨晚感应到前辈的气息,才隐约猜测,或许……”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万天阙没有回应这段话。
他将玉简推回韩铁山面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光倾泻而入,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里映着远方的雪山。
风雪又开始落了。
“三才归位,万界倾覆。”他低声重复了这八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轮回重启,天道当诛。”
白夜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阁主,这段话像是在预言什么。”
“不是预言。”
万天阙转过身,目光从白夜脸上扫过,又落在韩铁山身上。
“是警告。”
韩铁山和白夜同时一怔。
“三才阁散功重修这件事,除了我们十一个人,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万天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我们散功之后各自隐入下界,选的都是最偏僻、最无人关注的地方。三重封印锁住气息,连天道都感应不到我们的具**置。但这密文里提到了三才归位。它知道三才阁在做什么,知道我们会重新聚首,甚至知道我们聚首之后会发生什么。”
白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方才没往这个方向想,经阁主一点破,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三才阁的行事风格向来是隐匿到极致,出手之前绝不让目标有任何察觉。三千年散功重修这件事更是绝密中的绝密,连诸天万界那些超脱级别的老怪物都毫无所知。
可现在,北域一处上古遗迹的石碑上竟然刻着与三才阁未来动向相关的密文。
这绝不是巧合。
“那个遗迹的位置在哪里?”万天阙看向韩铁山。
“极北冰渊,距凉州城大约八千里。晚辈一百二十年前去的时候遗迹已残破不堪,石碑碎裂之后整座遗迹便沉入了冰渊深处,被万载寒冰覆盖,无法再进入。”
“带路。”
韩铁山愣住了:“前辈,遗迹已经沉了……”
“带路。”
万天阙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韩铁山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读到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信息。
这个话题不需要讨论。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再次弯腰行礼:“晚辈愿效犬马之劳。”
白夜回柜台后面拿起自己的储物袋挂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的法器和符箓。虽然以他的实力在北域这地方横着走绰绰有余,但多年的杀手习惯让他永远保持着周全的准备。
“阁主,我也去。”
“你留下。”万天阙头也没回,“客栈刚开张,关了门不像话。”
白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阁主了。阁主说不带就是不带,再劝也没用。
他放下储物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开,提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阁主出门,归期不定。
字迹依旧工整清秀,透着一股子淡定的书卷气。
万天阙走出客栈大门,韩铁山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四方街,穿过主街,出了城门。
城门口那两个守卫依然靠在门洞两侧打盹,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两尊固定了姿势的石雕。
出城之后,韩铁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艘小型飞舟。巴掌大的木舟迎风见长,转眼变成三丈长短,通体灰褐色,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朴实无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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