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万天阙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你明天把客栈重新收拾一下，破了的墙补上，踢坏的桌子换掉。”
“阁主这是真要在这开客栈？”白夜有些意外。
“闲着也是闲着。”万天阙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三才阁在下界的第一个据点，就定在这里。”
白夜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是真心实意的笑，不是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温和面具，而是发自心底的畅快。三千年了，三才阁终于要重新开张了。
“阁主，那咱们这客栈，卖什么价？”
“你看着办。”
“行。”
白夜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第一行字。
三才客栈，今日开张。
房费：灵石十枚一日。
找事者：命一条。
他写完之后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迹，然后将账本合上，抬头望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夜空。
风雪停了。
凉州城的这个夜晚比往常更加安静。
巷子里那些血迹被新落的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铁锈味还在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苍云宗残存的弟子们正在连夜收拾细软逃离凉州城，那个元婴老祖把护山大阵开启到了最大功率，缩在洞府深处瑟瑟发抖。凉州城的其他几个散修势力也在暗中打探四方街的消息，各自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三才客栈。
这些反应都在白夜的预料之中。
也在万天阙的预料之外，因为他根本没去预料。
蝼蚁的反应不需要预料，碾过去便是。
万天阙闭眼盘膝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柄无影飞剑在识海中无声悬浮，剑身半透明，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他心念微动，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重修三千年，这柄剑被他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穿透木墙，穿透风雪，穿透夜色，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南域，妖族联盟的地盘，影无月在那里。东南交界，冰心或者血修罗可能在那里。其他几个人散落在剩下的区域里，各自隐藏，各自重修，各自等待着阁主的召唤。
三才阁的刀，已磨了三千年。
该出鞘了。
天还没亮，白夜便开始收拾店面。
被踢坏的方桌换了一张新的，木料普通，做工粗糙，是昨夜从隔壁杂货铺随手买来的。墙上被矮胖子撞穿的破洞补了一块木板，颜色和原来的墙壁对不上，深一块浅一块。白夜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实在难看，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幅山水画挂了上去，刚好遮住。
巷子里的血迹已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连空气中最后一丝铁锈味都被夜风吹散了。四方街在晨光中安静而寻常，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叫卖声，凡人的日子照旧过着，对巷子尽头那家客栈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白夜把门口的招牌擦了一遍。
黑底金字的“三才客栈”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沏了两杯茶。万天阙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茶刚好沏到第三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和昨天那套一模一样，连布料纹路都分毫不差。他的储物空间里存了不少同样的衣服，足够他穿到天荒地老。长发用黑带束在脑后，露出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肤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刚从雪堆里出来时已多了一丝活气。
“阁主，早。”
白夜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万天阙在柜台前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眉头微动：“换了茶叶？”
“今早去早市买的，北域本地茶，比昨天那种好一些。名字取得倒是响亮，叫北域雪芽，其实就是山顶雪化之后长出来的野茶尖，凡人采来晒干了卖，不值几个灵石。”白夜也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味道比昨天那种强点，至少不涩。”
万天阙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两人就这么坐在柜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转为明亮，风雪停了，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凉州城在晨光中苏醒，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修士御剑从低空掠过，灵光一闪而逝。
白夜翻着他的账本，时不时往上面添几笔。
账本第一页写着昨天的开业记录，第二页往后还空着，他在上面画了一张凉州城的简图，标出了几个势力的位置，字迹工整，笔画清秀。
“阁主，昨晚苍云宗那个元婴老怪没什么动静，护山大阵开着，缩在洞里没出来。城里还有几个散户，一个金丹七层的散修住在城南，一个金丹五层的符师在城西开了间铺子，另外还有两三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组了个小团体，在城外做猎妖的买卖。”白夜放下笔，将账本推到万天阙面前，“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角色。”
“城里那个元婴呢？”
“那个元婴三层的老家伙叫韩铁山，独居在城北一座旧宅里，平时从不露面，也不跟任何势力来往。我昨晚用神识远远探了一下，他的气息很稳，不像是受伤或者躲仇家的样子，单纯是不想跟人来往。”
“不惹事就不用管。”
“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夜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对了阁主，有件事一直没顾上问。你出山之前，神识深处那几道封印解开了几重？”
万天阙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他闭上眼，神识在体内缓缓流转，片刻之后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
“无影飞剑的第一重封印已解，分身幻影还差一层。”
“分身幻影还封印着？”白夜有些意外。
无影飞剑和分身幻影是阁主最核心的两个自创手段，照理说重修完成之后应该同时解封才对。
“分身幻影需要的肉身承载力和神识强度更高。重修之后的这具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勉强解封也行，但会留下隐患。”万天阙语气平淡，“不急，再打磨一段时间。”
白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阁主做事向来稳到了极致，从不冒不必要的风险。三千年的雪山重修都熬过来了，多等几天算什么。
两人正说着话，客栈的门被人敲响了。
三声，轻轻的，颇有礼貌。
白夜和万天阙对视一眼。昨晚那一战之后，整个凉州城的修士势力应该都知道三才客栈不能惹了，这个时候还敢主动上门的，要么是蠢到家，要么是真有事。
“请进。”
白夜的声音温和而客气。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老者。
老者看上去六七十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脚上踩着一双旧棉靴，鞋面上还沾着雪沫。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饱经风霜的沧桑。最有意思的是他的修为，元婴三层，气息沉稳凝实，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韩铁山。
凉州城那个从不露面、从不跟任何势力来往的元婴散修。
白夜面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老者没理会他。
目光越过柜台，直直地落在万天阙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恍惚，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埋藏了很久很久的某种情绪，像是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突然被翻了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