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圣子第二劫

雷犬出笼时,雾渡北市的灯全灭了一瞬。
不是被风吹灭。
而是所有封在灯笼里的小劫,都同时缩了一下。
小雷劫蜷成蓝点,桃花劫收回红丝,败运劫像脏水一样沉进灯芯。整条北市忽然暗下去,只剩陆烬胸口裂开的那一线黑门,往外渗出蓝白色的雷光。
云无相看见那光,转身就走。
不。
不是走。
是逃。
这一幕若落在太玄圣地弟子眼中,只怕没人敢信。
云无相,太玄圣子,天生道骨,白衣无尘,曾在黑砾劫场高坐白玉座,三千劫奴跪在他脚下替他承劫。
而此刻,他披着灰斗篷,混在人群里,脸色苍白,脚步仓促,甚至不敢让人认出自己的脸。
因为狗来了。
那只本该替他淬骨的骨雷劫,从陆烬胸口的牢门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这一次,不是一颗牙。
也不是一缕雷舌。
是半只犬首。
蓝骨狰狞,双眼如燃烧的钉子。它颈骨上仍缠着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陆烬胸口黑门。牢门只开了一线,犬身大半仍被压在劫狱里,可这半个头颅已经足够让北市所有劫贩心惊肉跳。
商绯鱼站在二楼飞檐上,第一次收起了玩笑。
她见过劫。
见过被瓶子封住的小劫,见过被符纸拆开的残劫,见过被黑市高手炼成兵器的旧劫。
可她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不是货。
也不是法术。
那是一场真正的灾,被人关在门里,又硬生生从门缝里放出来半口。
“这就是九霄雷犬?”
她轻声道。
身旁侍女脸色发白:“掌柜,我们要不要退?”
商绯鱼看着陆烬胸口不断裂开的血纹。
“退什么?”
“这种买卖,一辈子见不到第二次。”
她眼神发亮。
“记账。”
侍女愣住。
“记什么?”
“他开门一次,**三口,裂骨至少两寸,雷犬只能出半首,锁链还能压住。”
商绯鱼声音很快。
“这说明他还远没掌控这只劫。以后谈价,这都是**。”
侍女默默低头记下。
北市街上,云无相已经冲出十余丈。
太玄暗卫反应极快,三人转身阻拦陆烬,四人护着云无相往人群深处撤。
“拦住窃劫奴!”
一名暗卫拔出无符灵刀,直扑陆烬。
他们已经知道避劫符、转劫线会被雷犬克制,所以这次用的都是无符兵刃,身上也尽量不佩避劫之物。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们今日保护云无相,本身就是因果。
云无相身上的骨雷劫,被太玄转给陆烬,又被陆烬夺走;如今暗卫以命护他避劫,这个“护”字本身就沾了劫。
陆烬看见那些暗卫身上有极淡的蓝线。
很浅。
不够他**。
但够雷犬闻路。
“别咬他们。”
陆烬低声道。
雷犬不满地低吼。
“咬云无相。”
雷犬的犬首猛地一甩,绕开扑来的暗卫。那名暗卫的刀已经斩到陆烬身前,韩钩从侧面冲出,一刀架住,整个人被震得倒滑三步。
“陆哥!”
陆烬没有看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压在雷犬身上。
这不是召唤兽。
雷犬每往外探一寸,他胸口黑门就裂一寸。那条黑锁不只是锁雷犬,也是锁他自己。雷犬想冲出去,等于从他骨头里往外拖一场雷劫。
疼得他眼前发白。
可他不能松。
松了,雷犬可能先咬满街劫贩。
放劫不分敌我。
这条规则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只咬云无相。”
陆烬咬着牙,一字一句压住它。
雷犬暴躁地低吼,犬首贴着地面,沿着云无相逃走的劫痕冲去。
它没有真正落地。
更像一道活雷,从人群缝隙里穿过。
云无相回头看见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
“挡住它!”
暗卫们同时结阵。
无符刀光交错成网,试图切断雷犬前路。
雷犬一口咬上去。
无符刀没有劫味。
它不爱吃。
可刀的主人有。
那几名暗卫为保护云无相而结阵,阵势刚成,便与云无相身上的避劫因果连在一起。
雷犬不咬刀。
咬那条因果。
咔。
最前方暗卫体内灵气骤断,刀网缺了一角。
雷犬从缺口钻出,直扑云无相后背。
云无相身上忽然亮起三层护光。
第一层,是太玄护体灵光。
雷犬一咬即碎。
第二层,是云无相临时披上的镇劫斗篷。
雷犬嫌恶地甩头,却仍顺着斗篷边缘咬出一条裂口。
第三层,是他体内残缺道骨本能浮起的金光。
雷犬双眼骤亮。
真正的食物。
它咬住那层道骨金光。
“啊!”
云无相惨叫出声。
不是高高在上的怒喝。
是真正疼到控制不住的惨叫。
这一声响彻北市。
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灾市里不是没人惨叫。
每天都有人试劫失败,有人买错替死劫,有人被仇家点心魔,有人被黑商剥运。
可这一声不同。
因为惨叫的人是太玄圣子。
有人认出来了。
“云无相?”
“太玄圣子?”
“他怎么在这里?”
“那狗在咬谁?”
“是陆烬!通缉令上的陆烬!”
“窃劫者!他真来灾市了!”
北市炸了。
无数修士从店铺、暗巷、楼顶探出头。有人惊恐后退,有人拿出留影玉,有人双眼放光,像看见一场足以卖上高价的消息。
云无相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发生了。
他狼狈的一面,不再只被黑砾劫奴看见。
被灾市看见了。
被各方劫贩、散修、黑手商人、太玄暗线、天劫司探子看见了。
他作为“无灾圣子”的脸,被一只狗咬着拖在街上。
“杀了他们!”
云无相双眼赤红。
“把所有看见的人都杀了!”
太玄暗卫脸色一变。
这里是雾渡灾市,不是太玄圣地。
杀光北市?
谁敢?
就在他们迟疑的一瞬,雷犬又咬了一口。
咔嚓。
云无相背后道骨金光裂开更深。
他踉跄跌向街边,撞翻一处卖桃花劫的摊位。红丝乱飞,缠上他的白衣,又被骨雷气息震碎,像满街碎红。
陆烬也撑不住了。
胸口黑门裂到两指宽,血从门纹边缘不断涌出。雷犬半个头颅已经彻底探出,若再往外一寸,恐怕就不是他控制雷犬,而是雷犬拖着他走。
韩钩一刀逼退暗卫,回头看他,吓得脸色发白。
“陆哥!你流血太多了!”
陆烬没答。
他死死盯着云无相。
还差一点。
这一次,他不是要咬碎一块道骨。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云无相所谓无灾,不过是被劫奴替疼出来的假相。
云无相强忍剧痛,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短笛。
短笛一吹,北市暗处同时亮起十几道太玄印记。
原来他不只带了七名暗卫。
还有伏兵。
这些伏兵并非普通太玄弟子,而是专门在灾市接应圣地买卖的“暗劫使”。他们平日混在各大商铺里,负责替太玄收劫、买劫、洗劫源。
此刻被短笛唤醒,纷纷从暗处杀出。
陆烬立刻感觉压力暴涨。
这些人身上全有避劫物。
很厚。
也很杂。
雷犬闻到那些避劫味,瞬间躁动,想转头去咬。
“不准。”
陆烬喉间涌血。
雷犬低吼,几乎反噬。
它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可吃的东西,却只能咬一个。
陆烬用左手按住黑门边缘,指骨被雷火烧得发焦。
“他是正餐。”
雷犬顿了一下。
这句话它听懂了。
下一息,雷犬不理四周暗劫使,猛地扑向云无相。
云无相已退到北市中央的劫钟楼下。
钟楼上挂着一口大铜钟,平日用于宣告拍卖大货。云无相想借钟楼下的镇市阵暂时隔开雷犬。只要进入钟楼,他就能启动灾市禁斗阵,逼万灾楼出面。
可他慢了半步。
雷犬咬住他的袍角。
不是衣服。
是袍角上那枚避劫纹。
那是太玄圣子袍自带的避劫纹,象征圣子尊贵,也象征他从小到大从未真正承过几次灾。
雷犬咬碎避劫纹。
云无相整件外袍炸开。
白衣碎裂,露出背后纵横交错的白骨钉痕和道骨裂光。
全城哗然。
“那是换骨钉?”
“圣子身上怎么会有劫奴骨钉?”
“他的金身劫没成?”
“太玄不是说他已镇灾闭关?”
“这就是无灾圣子?”
云无相听见那些声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疼痛都不重要了。
最可怕的是被看见。
他所有体面、所有神话、所有“圣子无劫”的外皮,都在这一刻被撕开。
陆烬站在街尾,胸口血流不止,声音沙哑却清楚。
“云无相。”
“疼吗?”
云无相猛地看向他。
陆烬抬手,指向他背后的裂光。
“这才是你的劫。”
雷犬再次扑出。
这一次,云无相不再顾及体面。
他转身就跑。
穿过北市中央,撞翻摊位,冲过劫钟楼,沿着长街狂奔。雷犬拖着蓝雷追在后面,狗叫声穿透整座雾渡灾市。
全城修士都看见了。
高高在上的太玄圣子,被自己的雷劫咬得狼狈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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