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假的避劫符
狗叫声响起时,云无相正在换药。
这座补劫殿,不是黑砾正殿。
它藏在雾渡灾市西北的一处太玄暗宅里,外面看只是一座废弃药坊,门口挂着破木匾,匾上写着“济生堂”三字,字迹剥落,像早已无人问津。
可药坊地下三层,却铺着白玉榻,燃着避劫香,四面墙上刻满细密的镇雷纹。
云无相坐在白玉榻上。
他的白衣换过。
玉冠也正了。
若不看他背后道骨虚影里缺失的那一块,仍像太玄圣地那个温润无尘的圣子。
可不能细看。
细看之下,便能看见他唇色苍白,指节发紧,肩背时不时抽搐一下。
那不是姿态失礼。
而是骨头里还在疼。
陆烬咬走的,不只是他一块道骨。
是他作为天骄无缺的根。
白缙还未到。
孟知回仍在黑砾封山残阵中收拾残局。
此刻护在云无相身边的,只有太玄暗卫和一名随行医师。
医师手里捧着玉匣。
匣中放着刚从灾市买回来的避劫符。
符纸色泽淡金,符心有一缕极细的银雷纹,外覆三道遮劫线。暗卫已经验过九遍,又用替身试过一遍,确定能避开骨雷反噬,才敢送到云无相面前。
云无相盯着那张符。
“卖符的人呢?”
暗卫跪地:“已经查过,是灾市散户,身份干净,摊位由万灾楼临时发放。”
“万灾楼。”
云无相轻轻念了一遍。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灾市、劫市、万灾楼,这些东西在太玄圣地眼里,本该是下水道。
圣地可以利用它们,买它们,养它们,却不该被它们反过来窥视。
暗卫低声道:“圣子放心,此符经过三手转验,符芯无毒,无反咒,无追踪符线。替身试过,确实能压住骨雷残息。”
云无相冷冷看他。
“你以为陆烬只会下毒?”
暗卫不敢答。
云无相伸手拿起那张符。
符纸很轻。
轻得像一片干净的金叶。
他却没有立刻贴上。
自黑砾一战后,他对所有“能避劫”的东西都多了一层厌恶。
过去他最信避劫术,最信转劫阵,最信太玄圣地替天骄挡灾的能力。
可陆烬让他知道,避劫之物也可能变成路。
一条让狗找上门的路。
“再验。”
医师脸色一僵:“圣子,已经......”
“再验。”
云无相声音很轻。
医师立刻低头,取出一枚骨针,轻轻刺入符心。
骨针不黑,不裂,不颤。
他又取出一缕自己的小劫气,放到符纸旁。符纸卷起半寸,将那缕小劫挡开。
的确是避劫符。
暗卫也松了一口气。
“圣子,可以用了。”
云无相沉默片刻,终于将符贴在胸前。
符纸一贴上去,他背后残裂的道骨虚影果然安静了一些。原本隐隐躁动的骨雷余痛被压下半分,那种像狗牙刮骨的感觉,也渐渐淡去。
他闭上眼。
久违的宁静,让他几乎想笑。
陆烬又如何?
窃劫又如何?
他到底只是一个劫奴。
一个靠怪门与野狗侥幸反咬的**东西。
只要太玄缓过来,只要他补回道骨,只要圣地真正动用底蕴,那扇门也好,那只狗也好,迟早都会被剥出来,炼成圣地的东西。
云无相抬手,轻轻按在避劫符上。
“陆烬。”
他低声道,“你以为我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窗外,就在这句话落下时,响起了一声狗叫。
很低。
很近。
像有什么东西蹲在窗台上,隔着一层纸窗,正贴着耳朵听他说话。
云无相的手指猛地僵住。
殿内香烟凝滞。
医师抬头:“圣子?”
暗卫已经拔刀,瞬间冲向窗边。
刀光劈开纸窗。
窗外空无一物。
只有雾。
雾渡灾市的夜雾很厚,贴着墙面流动,像一层湿冷的灰。窗外没有狗,没有人,也没有雷光。
暗卫松了一口气,转身道:“圣子,许是......”
狗叫声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在云无相背后。
不是窗外。
是他道骨里。
“嗷。”
短促,低沉,带着饥饿的笑意。
云无相脸色骤白。
他猛地撕下胸前避劫符。
符纸完好无损。
没有火,没有血,没有咒,没有追踪纹。
可符心深处,那道银雷纹忽然活了。
它像一根被藏得极深的狗毛,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点蓝雷从符心里钻出,像鼻尖嗅过空气。
暗卫脸色大变。
“符有问题!”
云无相一把将符甩出。
符纸还未落地,便被一口无形犬牙咬住。
咔。
符裂。
云无相胸口的避劫气息没有散开,反倒像一条被咬住尾巴的蛇,猛地向外拖去。
那股气息不攻击他,不缠他,不炸他。
只做一件事。
顺着他体内残存的骨雷劫,向他道骨缺口钻去。
定位。
这张符不是为了杀他。
是为了告诉那只狗,他在哪里。
云无相终于明白。
所谓避劫符,的确是真的。
它确实能避一缕小劫,也确实没有毒,没有反咒,没有寻常追踪符线。
可它避开的那一缕小劫,正是陆烬喂给雷犬闻的味。
太玄验了符皮,验了符纹,验了劫效。
却没有验那只狗的鼻子。
“封阵!”
云无相厉声道。
暗卫们同时结印,四面墙上的镇雷纹亮起。地下白玉榻轰然下沉,四周升起六面黑铁屏风,每一面都刻着避雷兽纹。
医师连忙取出镇骨丹,要压住云无相体内躁动的骨雷残劫。
可晚了。
远在灾市另一端,陆烬站在一处破楼顶上,闭着眼,手按胸口黑门。
雾在他身侧翻涌。
韩钩趴在屋脊后方,大气不敢出。
商绯鱼坐在隔壁楼檐上,撑着一柄小伞,伞面绣着金色劫字。她看着陆烬胸口那道微微发蓝的黑门,眼神亮得像看见一座会走路的金矿。
“真能顺着符找过去?”
她问。
陆烬没答。
他的意识沉在劫狱里。
雷犬趴在第一间牢门后,鼻骨贴着铁栏,一点一点嗅着那张避劫符传回来的味道。
不是直线。
而是无数转手、验符、替身、火遁、玉匣、白鹤传递后留下的残味。
每一道味都很淡,杂在灾市无数小劫里,换成任何普通追踪术都早已断掉。
可雷犬不是追人。
它追劫。
它追的是云无相体内那一口没吃完的骨雷。
那口骨雷劫,被避劫符压住,被转劫术遮住,被镇雷纹藏住,却仍真实存在。
真实存在,便能被闻到。
陆烬眼前渐渐浮出一条蓝色细线。
它穿过雾渡街市,绕过赌劫坊,钻入暗渠,越过废庙,飞过城墙,最后落进西北那座废药坊。
线的尽头,云无相正在仓皇布阵。
陆烬睁开眼。
“找到了。”
商绯鱼笑意更深:“在哪?”
“济生堂地下。”
商绯鱼轻轻啧了一声:“太玄还真会挑地方。济生堂以前是卖回命丹的,后来丹药吃死了人,掌柜被挂在门口三日。那地方阴气重,适合藏伤。”
韩钩握紧刀:“现在去?”
陆烬看着西北方向。
“不急。”
韩钩愣住:“不急?狗都叫到他窗外了。”
陆烬道:“他现在知道符是假的,就会跑。”
商绯鱼挑眉:“你想等他跑?”
“他不跑,躲在阵里,难咬。”
“跑了呢?”
陆烬笑了一下。
“路上人多。”
韩钩没听懂。
商绯鱼却明白了。
云无相越想避开陆烬,就越要离开藏身处。
越离开藏身处,就越要动用更多避劫物、替身、转移阵、护卫。
每多用一样东西,就多一条劫痕。
每多过一手,就多一层因果。
陆烬不是要立刻扑进去杀他。
他要让云无相自己把路踩出来。
最狠的地方,不是避劫符定位。
是云无相越谨慎,雷犬越有路。
果然,片刻后,济生堂方向忽然亮起三道灰影。
三辆无标马车从暗巷驶出,分别向东、西、北三个方向疾驰。每辆车都带着云无相的淡淡气息,每辆车都有避劫符纹,每辆车都像真身。
韩钩傻眼。
“三辆?”
商绯鱼笑道:“圣子出门,总要有排场。”
陆烬闭眼。
雷犬在牢里嗅了嗅。
三辆车上都有味。
但只有一辆车的味里,带着被咬碎道骨后那种恼羞成怒的疼。
“北。”
陆烬睁眼。
“他往北市跑了。”
韩钩立刻要追。
商绯鱼却拦住他,随手丢出两张灰色劫票。
劫票在半空燃成两只纸鸦,向东西两路飞去。
“太玄放了三辆车,我们也要帮他热闹热闹。”
陆烬看她。
商绯鱼笑眯眯道:“放心,不白帮。算你账上。”
陆烬道:“一成劫利还没开始分。”
“所以先欠着。”
陆烬没反驳。
他跃下屋顶,沿着北市雾巷追去。
雾渡灾市北市最乱。
这里不是万灾楼管得最严的地方,而是散修、劫贩、逃犯和黑手商人混杂的地段。街上灯笼密密麻麻,灯芯里封着各种小劫,照得人脸忽红忽青。
云无相的马车冲进北市时,街上顿时大乱。
“让开!”
太玄暗卫不敢亮圣地身份,却仍强横开路。两侧摊贩被撞翻,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小雷劫、败运粉、替死灰散得到处都是。
有**骂。
有人认出那马车里藏着贵人,眼神立刻贪婪起来。
灾市就是这样。
你若强,人人让路。
你若伤,人人估价。
云无相坐在车内,脸色铁青。
“甩掉了吗?”
暗卫低声道:“圣子,三路分车已出,他未必能——”
狗叫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在车顶。
云无相猛地抬头。
车顶没有破。
却有一只蓝色犬影,隔着厚厚车厢,低头嗅他。
那不是实体。
是劫影。
雷犬顺着避劫符残味,已经贴上来了。
“弃车!”
云无相嘶声道。
暗卫立刻破车而出。
云无相披上灰斗篷,借暗卫掩护从车底暗门钻出,混入北市人群。他不再坐车,不再用符,甚至连身上几枚避劫玉佩都当场震碎。
他学得很快。
他知道雷犬追避劫纹、追转劫痕、追道骨伤。
于是他把能丢的都丢了。
只留下自己的疼。
可疼丢不掉。
道骨缺口丢不掉。
陆烬站在街尾,看着混入人群的灰斗篷,抬手按住胸口。
雷犬牢中,蓝骨恶犬低伏。
它不看那些避劫物了。
它盯着云无相的背。
陆烬低声道:“别急。”
雷犬磨牙。
陆烬看见了。
云无相背后有一道劫痕,细而深,像被狗咬过后留下的血路。
他不能凭空点劫。
但那道劫是云无相自己的。
是他转出去又被夺回的骨雷劫。
是他逃不开的疼。
陆烬抬起眼,看向人群中的圣子。
“找到了。”
雾巷尽头,云无相忽然停步。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视线。
是狗鼻子贴上骨头的感觉。
他缓缓回头。
隔着混乱人潮、翻倒摊位、乱飞劫火,他看见陆烬站在街尾。
陆烬衣衫粗旧,胸口黑门隐在衣下,脸色因反噬而苍白。
可他的眼神很亮。
像黑夜里点着一枚钉子。
云无相唇角微抽。
陆烬没有大喊,也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然后对云无相做了个口型。
你的劫。
云无相脸色骤变。
下一息,窗外、车顶、雾里所有虚幻狗叫消失。
真正的雷犬低吼,从陆烬胸口黑门后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