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谢琰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烟,抿了一口。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温润,在他指间泛着淡淡的光。放下茶盏时,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叶昭,”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这里没有旁人,不必装模作样。”
叶昭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谢郎君何意?下官奉命前来,是为补充考选记录——”
“记录?”谢琰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我信?”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矮几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叶昭脸上:“张继被停职,考选作废,我三个月的谋划付诸东流。士林里已经开始传言,说我与**之臣勾结,试图舞弊晋升。谢氏宗老昨日召我回府,训斥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个字都像冰碴:“叶昭,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
叶昭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中轻轻颤抖,不是害怕。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谢郎君……”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您真的认为……是下官所为?”
谢琰盯着她,没说话。
“下官是什么人?”叶昭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官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在洛阳无依无靠,在兰台战战兢兢,每日唯恐行差踏错。张郎中是度支曹郎中,正五品大员,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令史,如何能撼动他?又如何能知晓他与您的谋划?”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慌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谢郎君若是因为叶柔之事记恨下官,下官无话可说。”
她越说越激动,“下官在洛阳,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步行半个时辰到兰台。值房里同僚多是士族出身,看下官的眼神……下官不是不知道。周令丞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就做什么,不敢多问一句,不敢多走一步。这样的下官,如何敢去算计张郎中?如何敢去坏您的好事?”
眼泪不停地流。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窗外的光斜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泪痕闪闪发亮。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在权贵如云的洛阳城里艰难求生,如今还要被无故怀疑、指责。
谢琰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目光在叶昭脸上来回扫视。他在找破绽。但他什么也没找到。眼前的女子哭得伤心欲绝,每一滴眼泪都那么真实,每一句辩解都那么合理。
是啊,她凭什么?
一个寒门女子,入兰台不到一个月,无钱无势无人脉,凭什么能扳倒张继?凭什么能精准地破坏他的计划?就算她真有这个心,又哪来的这个能力?
可是……
谢琰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太巧了。张继出事的时间太巧了,方式太巧了。御史台突然介入,证据直接送到那个与张继有旧怨的御史中丞手上。这一切,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精准,狠辣,一击致命。
而这只手,会不会就藏在眼前这双哭红的眼睛里?
“叶昭,”谢琰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冷,但少了几分咄咄逼人,“你最好记住,谢氏虽不才,碾死一只蚂蚁,还不费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若让我查出,此事真与你有半分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