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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庚戌九月脱稿于京师宣武城南寓庐。
人间词话删稿
白石二语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双声叠韵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松霭先生[春]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k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二字,皆从n得声。“慢骂”二字,皆从m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之“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u。刘孝绰之“梁皇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ian也。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世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节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叠韵不拘平仄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唐诗宋词盛衰
诗至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误解天乐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近冯梦华复辨其诬。不解“天乐”二字文义,殊笑人也。
方回少真味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诗文词难易
散文易学而难工,骈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诗词鸣不平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习惯**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景语皆情语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绝妙情语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颇敻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
词体与诗体不同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言气质神韵不如言境界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周柳苏辛最工长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