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陆烈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油布包着的旧本子塞进床板底下,和那块烧了一半的木牌放在一起。手指离开木牌的时候,那块焦黑的木料上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和他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刚直起身,门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陆烬的——那脚步声太重,像一头熊在踩地板。
门被推开,沈莽的大半个身子挤进门框,肩膀几乎占了整扇门的宽度。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还沾着几道灰印子,看起来刚干完活没来得及洗。
“陆烈。”
沈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没了那种拍桌子骂**横劲儿,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犹豫。
陆烈看着他那张因为欲言又止而显得有点别扭的脸,等了两秒:“说。”
“你今儿有空没?”
“什么事?”
沈莽没直接回答,站在门口搓了搓后颈,指腹在粗糙的皮肤上蹭了两下,像在组织语言。他平时说话从不打草稿,这会儿突然卡壳了,显得格外不自然。
“帮我搬几袋米。”沈莽说,“就几袋,不远。”
陆烈看了他一眼。沈莽从来不找人帮忙搬东西,他那身板扛两袋米跟扛两袋棉花似的,根本不需要帮手。
“送到哪?”
“赵婆婆那边。”沈莽的目光移开了,落在门框上一道裂缝上,声音低下去,“我妹住那儿。”
陆烈没再问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挂在墙根的一件旧外套,甩在肩上。
沈莽的妹妹,他听说过很多次,但从没见过。
沈莽喝醉了酒会念叨她,说“我妹比你们谁都聪明”,说“我妹要是身体好,肯定能考上中环区的学堂”,说“我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跟我一样”。最后一句话每次都会被旁边的人笑——沈莽那张横肉横生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哪来的酒窝。
但沈莽不在乎,他照说不误。
两个人穿过巷子,拐过几条街,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墙根下堆着废料和碎瓦,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沈莽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说话。
陆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沈莽也会紧张”的不一样,而是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变了——那股横劲儿收了,像一头平日里横冲直撞的野牛,在走进一片花田之前,小心翼翼地把蹄子放轻了。
“到了。”
沈莽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不大,木料已经旧得发黑,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被风吹得只剩几根茎秆。门边放着一双小小的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
沈莽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陆烈愣了愣。
沈莽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直接推门或者踹门,他这辈子恐怕没敲过几回门。
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来。
她真的很瘦。
瘦到什么程度?那两条辫子扎在脑袋后面,细得像两截麻绳,辫尾扎着两颗褪色的红珠子。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是把身上所有不多的养分都供给了那双眼睛。
她看到沈莽,那双黑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哥!”
她推开门,跑出来,一把拽住沈莽的衣角,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哥你今天回来得早!”
沈莽蹲下来。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蹲下去的时候,竟然有一种笨拙的温柔感。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灰——也不知道是在哪蹭的,一道灰痕从颧骨拉到下巴。
“又跑去玩泥巴了?”
小女孩摇摇头,声音脆生生的:“没玩,我帮赵婆婆拣菜叶。”
沈莽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糖。
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糖纸已经有点皱了,包着里面的糖块,形状不太规整。沈莽把它塞进小女孩手里,说:“哥今天挣到钱了,明天给你买好药。”
小女孩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淡**的糖块。她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了沈莽一眼,笑着咬了一小口。
“甜。”
沈莽没说话,就蹲在那里看着她吃糖,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横劲儿全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遍,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底色。
陆烈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
他心里说不上是暖还是堵。
沈莽的妹妹把那块糖咬了两口,剩下一半又用糖纸包回去,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兜里。沈莽看着她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转身对陆烈说:“米在后院。”
陆烈跟着沈莽绕到后院。
院子里堆着几袋米,用麻袋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旁边还放着一小捆干柴和一筐菜叶,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打理。
沈莽弯腰扛起一袋米,往屋子里走。
陆烈也扛起一袋,跟在他后面。
两人来回搬了三趟,把米码在厨房角落的一个旧木架子上。沈莽放下最后一袋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女孩正蹲在门口,把刚才没吃完的半块糖重新剥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一只蹲在门槛上的花猫。
“你吃,我吃过了。”
花猫不理她,她就把糖放在门槛上,自己蹲在旁边看。
沈莽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喉结却滚了滚。
陆烈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拧开水缸边的木瓢,接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沈莽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接了一瓢水,仰头灌了大半瓢,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没说话。
院子里的风不大,把那棵枯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小女孩蹲在门口,把糖喂完猫,又跑去拣菜叶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沈莽忽然开口了。
“我妹身体不好。”
陆烈没转头,听着。
“那种药草只能从残焰馆的渠道拿,贵得要死。”沈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但那种平里透着一股压在底下的东西,“但我没办法,我不能让她断药。”
陆烈握着木瓢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小六那晚蜷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宋家药铺墙基下那行潦草的字——“他们拿走炉子时,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了。”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要帮沈莽找别的渠道?他自己连残焰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说让他别怕?这种话谁不会说,可在现实的药价面前,一句“别怕”跟放屁没区别。
陆烈把木瓢放下,拧紧水缸的盖子,站起来。
“走了。”
沈莽抬头看他一眼,没挽留,点了点头。
陆烈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哥!”
他回头,看见沈莽的妹妹追到门口,手里攥着一片洗过的菜叶,水珠还挂在叶面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谢谢你帮我哥搬东西。”
她把菜叶递过来,仰着头看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陆烈接过来,菜叶凉凉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女孩的手腕——袖子因为伸手的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有一道细小的针眼疤痕。
那疤痕不大,像针尖刺进去后留下的痕迹,已经愈合了,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在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那是长期注射药物留下的痕迹。
跟小六手臂上的褐斑不一样,但一样刺眼。
陆烈把菜叶握在手里,没说话。
他弯下腰,对小女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莽还蹲在门槛边,低着头,用袖子擦那根被妹妹咬过的糖纸。糖纸皱巴巴的,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妹妹站在他旁边,弯着腰,踮着脚,把自己那半块糖塞到沈莽嘴边。
“哥你也吃一口。”
沈莽没抬头,闷声说:“哥不爱吃甜的。”
“你骗人,上次赵婆婆给的糖你一个人吃了三颗。”
沈莽没话说了,低头咬了一口那块糖,嚼了两下,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枣树。
陆烈转回头,把那片菜叶塞进自己衣兜里,贴着木牌的位置。
硬的,凉的,湿的。
三种不一样的触感,压在胸口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