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晚陆烈没怎么睡。
他躺在屋里的地铺上,听着陆烬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后来那声音停了,呼吸变得均匀,陆烬大概睡过去了。
陆烈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小六蜷在地上的样子。
手臂上那些褐色斑痕,在昏暗的燃素灯下反着一种不正常的油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满了。赵伯灌药的时候小六牙关紧咬,水从嘴角淌下来,褐色的,混着血丝。
还有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还有没有药?”
陆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有一道旧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弯弯曲曲的,不知道留了多少年。
他想,那**概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
陆烈起来的时候陆烬还在睡,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被子里。陆烈没叫他,自己洗漱完,把昨晚剩的半块饼揣进怀里,出了门。
空气里有一股凉意,巷口的燃素灯已经灭了,只剩一根灰白的灯芯在灯罩里蜷着。街上没什么人,几只野狗蹲在垃圾堆边上,看到他过来也没动。
陆烈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他停在一扇旧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吴宅”两个字,漆已经褪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来。
陆烈抬手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拖鞋踩在泥地上的啪嗒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刚醒。
“谁啊?”声音哑得厉害。
“吴伯,是我,东街的陆烈。”
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院子里乱糟糟的,堆着破瓦罐和废木料,墙角一棵半枯的枣树歪着长,地上落了一层黑乎乎的烂枣。
老吴走回厨房,把一个陶壶搁在炭火上,也不问他来干嘛,自顾自地烧水。
陆烈站在院子里没动。
水烧开了,老吴倒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石台上,自己端着一碗蹲在门槛边上,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说吧。”
陆烈蹲下来,没端那碗水。
“昨晚小六的事,吴伯知道了吧?”
老吴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喝了一口水。
“残焰。”陆烈说,“他差点死在那东西上面。”
老吴把碗放下,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找我,是想问什么?”
陆烈看着他。
“我想知道,这街上有没有人和残焰馆对着干过。”
老吴没接话,垂下眼皮,看着碗里浮动的热气。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里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墙外某处的方向。
“以前东街有一家药铺,老板姓宋,是个老实人。”
陆烈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他女儿后来也染上了。”
老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干,像是这句话把他的水分都抽走了。
“他试过拦,找残焰馆的人吵过,去中环区告过状,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陆烈的手指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呢?”
“后来药铺被收了,人也走了。”
老吴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陆烈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碗底的水轻轻晃荡。
“再也没人敢碰这件事了。”
陆烈沉默了一会儿。
“那家药铺在哪?”
老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转过头看着陆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早拆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砖都被人搬走了。”
陆烈从老吴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光线被灰蒙蒙的云层挡住,街上还是阴的。
他沿着东街的方向走过去。
说是街道,其实早就不是街了。老住户搬的搬,走的走,剩下的几户也都是把门窗钉死,像是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墙根处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偶尔能看到一段断砖,棱角已经被风雨磨圆了。
陆烈走得很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但脚步没有停。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到了一片空地。
确实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最高的草已经没过了膝盖。地皮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半截砖头,一些地方露出黑色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的印记。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小截露在地面上的墙基。
只有三四块砖的高度,歪歪斜斜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后残留下来的最后痕迹。
陆烈走过去,蹲下来。
墙基的砖面已经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蕨草。他伸手摸了摸那砖的边缘,粗糙的,凉凉的。
他沿着墙基慢慢走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墙基的北侧,有一块木牌。
已经烧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埋在泥土和碎石里,只露出一截巴掌大的边角。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底部还残留着焦化的痕迹,像是被火从下往上舔过。
陆烈蹲下来,用手指扒开那些碎石和泥土。
泥土很干,碎砖的边角割了一下他的指腹,他也没停。
他把那块木牌挖了出来。
剩下的一半木牌大概有成年人前臂那么长,宽约一掌,上面曾经应该写过字,但已经被烧和风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靠近边角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宋”字。
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刻上去的,字的边角已经被烧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陆烈捧着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刻,只有烟熏的痕迹和一些干涸的泥点。
他用衣袖擦了擦木牌表面的灰土,那个“宋”字在指腹下凸起的触感很清晰。
他把木牌收进了衣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墙基的北侧。
石缝里夹着一个东西。
灰扑扑的,方方正正的,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布料边缘。
陆烈蹲下去,伸手去抽。
那东西卡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把它从石缝里***——
是一本油布包着的旧本子。
油布已经发硬了,表面沾满了泥土和锈斑,边角被什么东西咬过,缺了一小块。油布的系绳已经断了,只用一根粗糙的麻线勉强捆着。
陆烈解开麻线,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质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着,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他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字,字形工整,但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像是药材的名字,还有一些数字和箭头,应该是配药的记录。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
全是记录,密密麻麻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一些地方被涂掉了,用更小的字写在旁边。他看不懂那些药名和配比,但他能感觉到写这些东西的人,当时很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纸比前面都要暗一些,像是翻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和前面的工整完全不同——
“他们拿走炉子时,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了。”
陆烈看着那行字。
手捏着本子边缘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那个“宋”字刻在木牌上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腹上,和这行字里透出来的那种平静的绝望,像是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同时把他拽住了。
他蹲在那里,风从空地上刮过来,吹得杂草沙沙地响。
他合上本子,把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衣服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
又看了一眼那块墙基。
就那么一小截,立在一片荒草里,像一个再也开不了口的人张着嘴。
他转身往回走。
兜里的木牌贴着大腿外侧,硬硬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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