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七码消失时，姜见月刚把庆功蛋糕切成四份。电脑屏幕里，宋青禾第一次敲响门框。时间码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三分零六秒。下一帧，她的手还停在原处，时间却跳到了十四秒。中间七秒，不见了。
“蛋糕还吃不吃？”夏橙拿着叉子问。
没人回答。
节目直播结束半小时，监控室临时成了休息间。唐梨在给姜见月掌心贴药，夏橙抱来一只写着“首战告捷”的蛋糕，强调了三遍是她团队订的，和姜见月没有关系。闻砚坐在最里面，面前是那枚黑色U盘。他把进度条拉回去。宋青禾抬手。
敲第一下。
画面卡了一帧。
敲第二下。
“这里。”闻砚按下暂停。
夏橙把叉子放下：“这不挺顺的吗？”
“看左下角。”
她凑近屏幕，念出两组时间：“六秒，十四秒……中间呢？”
“被剪了。”
监控室安静下来。唐梨刚缠好的纱布松了一圈。姜见月自己接过胶带，重新贴紧，目光却一直停在屏幕上。
闻砚问：“敲门是谁教你的？”
“宋青禾。”
“你见过她这样做？”
“见过。”
“在这段录像里？”
“不是。”
姜见月每个答案都很快。
闻砚把电脑转向她：“要看吗？”
两天前，他第一次把U盘放在她面前时，她说现在不看。姜见月拉开旁边的椅子。
“现在看。”
闻砚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只把耳机递过去。她戴上左边，他戴右边，中间那截线不够长，两把椅子只能挨在一起。夏橙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面前没人动的蛋糕。
“我是不是应该出去？”
唐梨把最大的一块推给她：“吃你的。别说话。”
“我没想说话。”
“你已经说了。”
夏橙咬了一口蛋糕，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推到唐梨面前。屏幕上是《送别》的标题页。参演者“姜见月”五个字拍得很清楚，照片信息里还保留着拍摄时间和地点。
“剧本被抢走前拍的。”夏橙**叉子说，“你们要告节目组就用，别说是我给的。”
唐梨立刻把手机接过去：“原图别转发，先导出来备份。”
“这么麻烦？”
“转发会丢信息。”
“我不是在帮她。”
“知道，你只是单纯看他们比她更不顺眼。”
夏橙瞪了她一眼，没把手机拿回去。助理恰好在门外催她去赶凌晨的航班。夏橙把原图传输进唐梨新建的取证文件夹，确认拍摄信息完整，才端走自己那块蛋糕。
“我没听见你们后面要聊什么。”她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也不想听。节目组换本的事查完告诉我就行。”
门关上后，老余从里面落了锁。监控室只剩姜见月、闻砚、唐梨和他四个人。
闻砚从头播放。画面拍的是《归途》片场一间临时排练室。宋青禾穿着病号服，手腕绑着红绳，推门前停了半步，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与姜见月今晚的动作一模一样。
看完第一遍，闻砚问：“她为什么敲两下？”
“第一下提醒门外的人，第二下和角色告别。”
“她告诉你的？”
“对。”
“什么时候？”
“这段排练结束以后。”
“你当时在现场？”
“在。”
“镜头里为什么没有你？”
“我在门外替场务扶门。”
画面里的门向外开了一条缝，门边确实露出半截被人压住的木楔。姜见月没有出镜，只有一只鞋尖在门缝旁一闪而过。
“她拍完以后出来，问我看懂没有。”姜见月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第一下是提醒，第二下是舍不得。”
“她呢？”
“她说我只说对了一半。第二下不是舍不得，是让角色知道，有人送她。”
闻砚偏过头：“你说没看过我U盘里的这段录像。”
“今晚是第一次看。”
姜见月摘下半边耳机：“我没看过这份录像，不等于那天不在现场。”
闻砚没有反驳，只把播放速度降到最慢。宋青禾的手落在门框上，画面只像眨了一下，左下角的时间却从第六秒跳到了第十四秒。
“七秒能发生什么？”唐梨问。
姜见月看着屏幕：“够一个人说完两句话。”
她早年在曜星做过宣传助理，比任何人都知道七秒能剪掉什么。一场采访里，七秒可以让拒绝变成默认，让沉默变成心虚，也能让一个没出现过的人彻底消失。
姜见月问闻砚：“U盘里的文件从哪来？”
“我离开《归途》剧组时，助理把我的排练参考拷了一份。原始存储卡交回片方，这枚U盘后来一直锁在工作室，六年里没有再写入过。”
“助理拷的时候剪过吗？”
“他说没有。”
“还找得到他？”
“可以。”
闻砚叫来还没下班的老余。老余没有马上播放，只先复制一份工作件，把U盘原样封好。
“别嫌麻烦。”他说，“以后有人说这七秒是你们剪的，至少原东西还在。”
他检查完文件，只给出两个有用的结果：这不是摄影机原片，而是从曜星三号剪辑室导出的工作拷贝；导出时间在宋青禾去世后的第二天下午。
唐梨盯着导出时间：“人都不在了，他们还在加班剪她？”
没人接她这句。
老余又翻了翻同一批材料：“画面和主音轨一起断了，片场录音却还连着。”
闻砚看向姜见月：“要继续吗？”
“继续。”
他把音量推高。耳机里先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叶成的声音。
“乔总，她不肯交。”
电流杂音盖住了两秒。一道女人的声音从手机免提中传出来。
“把电话给宋青禾。”
唐梨手里的叉子掉在纸盘上。老余按下暂停。
“认识？”
“乔曼青。”唐梨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我给她写过三年发言稿。她开会时每句话最后一个字都会压低，不会错。”
那三年里，乔曼青每次接受采访，唐梨都要在稿子上标出停顿。什么时候显得关心新人，什么时候把责任留给“项目流程”，她熟得不用看提词器。可耳机里的女人没有稿子，语速反而比公开发言更稳。
唐梨摘下一边耳机，耳廓被压得通红：“我以前总觉得她只是说话慢。现在才知道，她是在等别人先慌。”
唐梨下意识看向已经反锁的门。曜星娱乐创始人乔曼青，几乎掌握着半个娱乐圈的艺人资源。裴若琳是她一手捧出的影后，叶成是曜星合作最久的导演。也是在姜见月表演结束后，第一个公开点赞她的行业大佬。
她的公开账号写着：“年轻演员需要舞台，也需要被公平看见。”
那条动态刚发不久，下面全是感谢她愿意给新人机会的评论。老余却只按下暂停：“听着像，只能当线索。要确认是谁，得找到原片。”
“那就找原始文件。”闻砚说。
“六年前的项目，原盘大概率在曜星档案库。”
唐梨立刻道：“把这段发出去，逼他们交。”
“不能发。”姜见月说。
“为什么？”
“来源是工作拷贝，声音也没鉴定。现在发，他们可以说是合成。”
“难道就这么放着？”
“先把原样留住。”她看着屏幕，“发出去只能变成又一个故事。”
老余点头：“现在公开，只会提醒对方先动原片。”
唐梨握着手机：“那节目组换本的照片呢？”
“那个可以留着。”姜见月说，“明天他们还会解释。”
“你怎么知道？”
“四百万人看见了空白页，他们总要给一个说法。”
闻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早就怀疑乔曼青？”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亲口说*-17。”
“我问的是，你以前知不知道她和这件事有关。”
姜见月没有回答。她伸手去拿纸盘上的叉子，叉尖碰到盘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唐梨看过去时，她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三秒过去。
唐梨刚想提醒她真话游戏已经结束，闻砚抬手制止。他没有逼她。
“放完。”
老余重新按下播放。被剪掉的最后四秒里，乔曼青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
“叶成，把*-17拿回来。”
短短停顿后，她又说了一句。
“融资的人已经到楼下，今晚不能让宋青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