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当晚,苏云鹤就把天启山脉的地图摊在了桌上。
这张地图是他从图书馆借出来的,边缘磨得起毛,折痕深得快断了,补过两次,用透明胶带贴得跟打了绷带似的。地图上标注了天启山脉及周边三百里范围内所有已知的矿脉分布,不同颜色的笔迹层层叠叠,最早的标注能追溯到学院建校以前。
他已经在桌前端端正正坐了一个时辰没挪窝,手里捏着半块冷红薯,咬了一口就搁在碟子边上忘了。眼镜片映着蜡烛的光,眉头皱得能夹死**。
“你之前提到过一个信号,跟裂空螳同源的那个,”他把地图转过来给林青言看,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标注上,“我刚才查了一下——这个能量波动的源头不在学院里,也不在旧城区。是从赤焰城废墟方向传过来的,穿过地下矿脉的支线,再往上渗透到学院地下。位置在这里——天启山脉东麓,离主峰大概二十里。正好在矿脉的主干道上。”
林青言接过地图。地图上苏云鹤用红笔圈了个小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矿脉走向、能量波动频率、与赤焰城废墟的距离,全标得清清楚楚。红圈的边缘画了三个箭头,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每个箭头旁边都标注着一个问号。
也就是说,今晚要去的天启山脉里,不止有第三枚碎片,还有一个跟裂空螳同源的东西。他上次在擂台上跟裂空螳交手,茧的反应不是饥饿,是兴奋——像在陌生的城市里突然闻到了老家街口那家包子铺的味道。当时他没细想,现在苏云鹤把地图摊开给他看,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闭上眼睛。茧在心脏里轻轻跳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清晰的回应——山脉深处确实有东西,不止一个。他能感觉到两个信号,一个是碎片,另一个更微弱、更模糊,但频率跟裂空螳给他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就像同一首歌被两个人用不同的调子哼出来,一个离得近,一个离得远,但旋律骗不了人。
他把这个感觉跟苏云鹤说了。
“三个信号。山脉深处有两个——一枚碎片,一个跟裂空螳同源的能量。还有一个最弱的信号,不在山脉,在这里。”他睁开眼,指尖点在地图上另一个位置——学院正下方。
苏云鹤凑过来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学院底下有东西?我之前查过学院的地质报告,地下确实有一条旧矿脉的支线,但报告上写的是‘已开采完毕,无残留能量’。你怎么之前没感应到?”
“茧在吞第二枚碎片之前感知范围只有二十米左右,只能感应到近距离的同源能量。吞完第二枚之后感知范围扩大了至少一倍,敏感度也提升了。之前漏掉的信号现在全能接收到——就像之前戴着一副糊了灰的眼镜,现在有人把镜片擦干净了。学院底下的信号最弱,说明埋得最深,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苏云鹤沉默了片刻。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拿起笔在地图上学院的位置也画了个圈,把山脉的红圈和学院的红圈用一条虚线连起来。“同一条矿脉。赤焰城、旧城区、学院、天启山脉——四个点全在这条矿脉的主干道上。碎片分布不是随机的。苍把碎片埋在这条矿脉上,矿脉本身就是运输火种能量的管道。碎片在这条线上才能存活。你那枚完整的火种一苏醒,碎片全被激活了。”
“所以今晚的目标是天启山脉,先收第三枚碎片,再查那个跟裂空螳同源的信号是什么来路。学院底下的碎片跑不了,回来再处理。”林青言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苏云鹤知道劝不住,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把桌上那堆资料推到一边,翻出几张手绘的矿脉截面图塞给林青言。“山脉地形不比旧城区矿道。山路走到一半会经过一片塌陷区,是几十年前矿脉崩塌留下的,地表全是裂缝,大的能吞人。你瞬移虽然能跳,但落点必须精准——踩错一步陷进裂缝里,再快也出不来。”
林青言接过图纸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地质向导了?”
“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怕你死在山里,回头顾长风来跟我要人,我能交代什么——‘他瞬移掉裂缝里了’?”
林青言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把所有图纸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对苏云鹤说了句:“矿脉截面图第三张,你画错了。塌陷区西侧那条裂缝没有标深度,那是条暗河,不是裂缝。一百年前矿脉炸了之后地下水倒灌,那条裂缝下面全是水。你明天去图书馆查一下赤焰城矿难的水文记录,数据会好看一点。”
苏云鹤低头一看,果然第三张图角落里有一条没标深的裂缝。他拿笔补了个标注,又在那条裂缝旁边打了个问号——林青言怎么知道那是暗河?他刚想抬头问,门口已经没人了。
天启山脉的夜晚和学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学院晚上有路灯,有巡逻,有宿管阿姨偶尔咳一声表示自己还醒着。山里什么都没有。树影叠着树影,石头压着石头,风声从山坳里灌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种跑了调的笛子。月光倒是很亮,把山道照得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但你分不清哪些是路哪些是干涸的河床。
林青言沿着矿脉的走向往东麓走。茧在胸腔里跳得很稳,每走一步,山脉深处那个碎片的信号就更清晰一分。他能感觉到它——一枚古老的碎片,埋在矿脉的某个节点上,周围全是塌陷区的裂缝。但同时还有一个信号,也在那个方向。不属于碎片,不属于御兽——跟裂空螳同源,但更弱,更散,像是从很多地方同时发出的微弱回声,聚在一起才勉强成形。
他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闭眼仔细分辨。碎片的信号是集中的、有规律的,像心跳。另一个信号是散落的——不是从一个点发出来的,像是从整片区域同时渗出来的,像地下有一层薄薄的能量在缓慢流动。这不像一个活物,更像一种环境辐射。某个东西在这里待过太久,能量渗透进了山体和地下水,即使本体已经不在,残留的辐射依然能让他体内的茧起反应。
他想起苏云鹤查到的矿脉分布图——天启山脉的矿脉不是封闭的。它在山体内部有一片开放区域,像矿道走到了尽头突然进入了一个天然的地下空间。这种地质结构苏云鹤管它叫“断层交错带”,通俗点说就是山被掏空了一小块。如果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活了足够久,它的能量会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周围的岩石。裂空螳也好,其他跟火种同源的御兽也好,可能都是从这个断层交错带里出来的。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从这里被“造”出来的。
这个想法让他的脚步比预计的快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他站在了塌陷区的边缘。地面在这里像一块被人踩碎的饼干,裂缝从脚下往四面八方延伸,最宽的能塞进一头成年的岩甲犀。裂缝底部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矿脉深处某种结晶发出的冷光,蓝紫色的,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盏不会灭的灯。他单膝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茧猛地跳了一下。不是警告,是确认。碎片就在下面,那个散落的同源信号也在下面。
他站起来找了一下落点,然后消失在裂缝边缘。下一秒,他稳稳站在了裂缝底部的一块平整岩石上。冷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一扇门。不是矿道里那种人工凿出来的门,是天然形成的——两块巨大的岩板斜靠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地面的岩石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结晶体,和矿道里那些黑色玻璃状的结晶体同源,但颜色更浅,在冷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微光。
他伸手推了一下其中一块岩板。岩板纹丝不动。加大力道再推,还是不动。他把手按在岩板表面意念一动,暗紫色的能量结晶从掌心浮出,顺着手掌边缘蔓延到岩板上。结晶和岩板接触的瞬间,蓝紫色的冷光突然亮了不止一倍,整块岩板都在微微震动。然后岩板无声地滑开了,像认出了他的手。不是他在推门,是门在等他。它在这里站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完整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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