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众人问:“脸怎么收?”
刘三指了指船行门口的柱子:“挂上去。”
笑声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赵班头看见了。
顾青娘也看见了。
来看热闹的人里,真有想试探的。
刘三也看见了,却没点破。
第一天摆桌,最要紧的不是写多少张纸。
是让人知道这张桌能记名,也敢丢脸。
胖汉这时挤到前头:“刘三,你先给我写。”
刘三笑了:“胖爷,你赌坊也走货?”
胖汉把旧赌债条一拍:“走人。”
围观人群立刻起哄。
刘三低头看那张旧条,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临江县第一张粮路桌,第一天不光写货,还要写赌债。
也好。
粮、货、债,本来都一样。
谁说不清,谁就想赖。
胖汉的赌债条改完后,围观的人反倒更信这张桌。
原因很简单。
连赌坊这种最不讲脸面的地方,都愿意把欠债人、保人、还期写清,那正经货路更没有理由只靠嘴。
一个卖木料的小掌柜挤上来,小声道:“刘三爷,我有三车木料要送南桥外的砖窑。往常砖窑收了总说少两根,能写吗?”
刘三问:“你自己点过没有?”
小掌柜脸一红:“伙计点的。”
“砖窑谁收?”
“窑头。”
“叫什么?”
“大家都叫他老田。”
“大名?”
小掌柜答不上来。
刘三把炭笔一放:“回去问大名。不知道谁收,写给鬼看?”
围观的人笑。
小掌柜也不恼,反而连连点头:“我这就去问。”
他走后,又来了一个盐行伙计。盐行比木料行谨慎,一开口就问若县衙差役半路查盐,能不能写差役名。
马六在旁边立刻道:“你什么意思?”
刘三看他:“马差爷,别急。人家不是说你,是说所有差役。”
马六脸更黑。
刘三对盐行伙计道:“能写,但得客气。差爷查盐是差事,你写清查了几包、查完封没封回。差爷若清白,写名是功;差爷若不清白,写名是绳。”
马六听到“写名是功”,脸色才好一点。
赵班头站在旁边,脸色慢慢沉了。
它不骂官府,却让官府每一次伸手都留下影子。
顾青娘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低声对刘三道:“这桌子摆出去,得罪的人会很多。”
刘三道:“所以第一天免费。”
“免费就不得罪?”
“免费时人多。”刘三笑,“人多,他们不好当场掀桌。”
顾青娘看着他。
这人每一句都像玩笑,偏每一句都有算盘。
午后,桌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顾家伙计写得手酸,马六看绳看得眼酸,刘三说得嗓子发哑。
可他越说越精神。
因为他看见,那些从前只会在货丢后哭喊的人,开始在货出门前问名字。
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敲:“下一个,先报谁收货,别先哭穷。”
顾家船行门口摆出第一张粮路桌时,码头人都来看热闹。
桌子不新,腿还垫着半块青砖。
桌上放三样东西:竹筹、炭笔、白纸。
刘三坐在桌后,手上绳子终于解了一半,只留一根短绳系着腕,另一头握在马六手里。
马六满脸不情愿。
“你别乱跑。”
刘三道:“我收钱的时候绝不跑。”
顾青娘站在桌旁,冷冷看他。
“今日不收钱。”
刘三心疼得直*牙花子。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布商,带两车粗布去府城。
他一开口就问:“写这个真有用?”
刘三反问:“你以前丢过布没有?”
布商脸色一黑:“丢过半车。”
“谁赔?”
“我。”
“谁运?”
“南桥车行。”
“谁收?”
“府城铺子。”
“谁签?”
布商不说话了。
刘三把竹筹往桌上一拍:“看见没?你不是丢在路上,你是丢在嘴上。交货只靠嘴,赔钱只能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