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里渴了就下楼,暖壶在楼梯旁边。”

顾松涛说完便回了书房,苏秀兰站在灶边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把锅盖重新扣好。

“一个暖壶放在哪儿,还值得交代两遍,真当我是刚进城找不着路的小孩。”

晚饭以后,刘春花收拾包袱离开了顾家。

孙嬷嬷送人到院门外,回来时没有再提白天的事,只把偏房钥匙和厨房账本一并交给苏秀兰。

“往后采买由你负责,每天的票证和钱数照旧记清。顾先生早饭六点半,晚饭七点,研究所若来客,会提前告诉你。”

“那洗衣洒扫怎么办?”

“街道会再荐人来,这两天先由我做。你只管厨房,别把顾先生的胃再折腾坏了。”

“孙嬷嬷,您这话听着像夸我,也像嫌我。”

“爱怎么听怎么听,我去锁院门了。”

苏秀兰回到偏房,借着台灯把那三尺蓝布裁开。

一件罩衣用不了多少布,她先照旧衣比出前后片,又把领口留高,腰身放宽,余下的布正好能接在围裙两侧。

针脚缝到一半,嗓子便干得发紧。

桌上的搪瓷缸空了,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

“早知道多倒半缸水,省得半夜还要出去。”

院里安静,偏房到主楼只有十几步路。

苏秀兰披上外褂,摸着黑进了后门,楼梯旁果然放着暖壶和一只干净茶杯。

她刚提起暖壶,楼上传来开门声。

脚步沿着木楼梯往下,走得不快,却没有停。

苏秀兰怕自己半夜站在主楼吓到人,赶紧开口。

“顾先生,是我。我来倒水,没碰别的东西。”

“我没问你碰了什么。”

顾松涛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身上只穿着白衬衣和深色长裤,领口解开两颗,手里还拿着眼镜。

没有镜片遮着,那张脸少了白日里的疏远,眼下却压着熬夜留下的青色。

“您还没睡?”

“刚看完一份资料。”

“昨晚才睡得好一点,今天又熬到半夜,那碗安神汤算白喝了。”

“工作没做完,喝什么都得醒着。”

“工作是一天能做完的吗?您胃不好,又睡不着,年纪轻轻就把身子熬坏了,往后谁给研究所做事?”

“你半夜下楼,就是为了教训我?”

“我下来喝水,是您自己送上门让我说。”

苏秀兰把杯子倒满,试了试温度,刚送到嘴边,楼梯上方传来木板轻响。

她以为孙嬷嬷醒了,端着杯子便往旁边让。

脚下踩到暖壶洒出的几滴水,布鞋底打了滑,整个人朝楼梯扶手撞过去。

顾松涛伸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茶杯,杯里的温水泼了两人半身。

苏秀兰扶住他的肩膀,好不容易站稳,先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就说该把灯打开,摸黑省不了几分钱电费。”

“你还知道地上黑,刚才走那么急做什么?”

“我听见楼上响,以为孙嬷嬷出来。半夜让她看见咱们站在这里,她又该多想。”

“你到主楼喝杯水,有什么可多想的?”

“刘春花今天才拿我做文章,大院里又管男女作风管得严。您是研究所的专家,我只是年轻保姆,话传出去,您没事,我要被人戳脊梁骨。”

顾松涛的手仍停在她腰侧,隔着外褂也能摸到布料下柔软的弧度。

苏秀兰觉出两个人靠得太近,往后退了半步,腰却碰上楼梯扶手。

“顾先生,我已经站稳了,您可以松手。”

“你再往后退,就要从扶手边摔下去。”

“那我往前走。”

“前面有水。”

“左边呢?”

“是暖壶。”

“右边总能走吧?”

“右边是我。”

苏秀兰抬头看他,鼻间闻到一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里面还混着晚饭时的莲子香。

“您知道挡路,怎么不让开?”

“是你撞上来的。”

“我是不小心,您扶一下就行,哪有人扶这么久?”

顾松涛这才收回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到楼梯边的小桌上。

“外褂湿了,回去换掉。”

“就泼了几口水,明早晾一晾就干。倒是您的衬衣湿得多,赶紧擦擦,别着凉。”

“你还管我?”

“谁给我发工资,我就管谁,这话您都拿来堵我两回了。”

“那你准备怎么管?”

“先回房睡觉,明早我给您做安神莲子羹。研究所再忙,也得把人当人用。”

“资料明早八点要送出去。”

“您现在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下来喝水。”

苏秀兰重新提起暖壶,又取了一只杯子倒水。

“给您,温度正好。喝完就上楼,别坐回书桌前了。”

“你对每个雇主都这样发号施令?”

“我说过,您是我第一个正经雇主,没别人能比。”

顾松涛接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到她被水打湿的外褂上。

浅色布料贴在肩颈处,领口虽扣得齐整,往下的起伏仍藏不住。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拿起搭在楼梯扶手上的外套,披到她肩头。

“穿好。”

“我回偏房只有十几步,用不着您的衣服。”

“外面有巡夜的人,湿着衣服出去,你想让谁看见?”

“我把外褂拢紧就行。”

苏秀兰刚要把外套取下来,楼外便传来两声咳嗽。

巡夜人的手电光扫过窗户,照进楼梯口,白亮的光斑从墙面慢慢移过来。

顾松涛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楼梯转角的暗处。

两人的位置又挨到一起,外套罩住苏秀兰大半个身子,袖口还垂在她膝边。

手电光从窗框上掠过,外头的人敲了敲玻璃。

“顾专家,屋里有人吗?”

苏秀兰刚想答话,顾松涛抬手挡在她唇前,没有贴上,只隔着半寸示意她别出声。

“我刚关书房的灯,怎么了?”

“没事,我看见楼下亮了一下,以为进了人。”

“暖壶碰倒了,我下来收拾。”

“那您早些休息,夜里风大,门窗记得关好。”

脚步绕过主楼,手电光也跟着远去。

苏秀兰拽下他的手,往楼梯外探了探。

“巡夜的是大院保卫人员,他知道我在这里也没什么。”

“明天他就会问,一个保姆为什么半夜穿着湿衣服,跟男主人站在楼梯口。”

“还不是您非要下来喝水。”

“暖壶是你碰的,水也是你泼的。”

“那您别扶我,让我摔下去算了。”

“真摔伤了,明早谁做饭?”

“原来您扶我只是怕没饭吃。”

“要不然呢?”

苏秀兰把肩上的外套拢好,转身要往后门走,衣摆却被楼梯木钉勾住。

她伸手去扯,顾松涛已经俯身解开了布料。

两个人再次靠近时,她听见他的呼吸比刚下楼时重了几分。

“顾先生,您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有。”

“您的心跳这么快,还说没有。是不是胃疼牵着胸口难受,我去厨房给您热汤。”

“不用。”

“那您松开我,我回去拿系统,不对,我回去拿药材。”

顾松涛抬起脸,手掌仍隔着外套扶在她腰后。

“苏秀兰,你的心跳,怎么也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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