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许知南来找我那天，南城刚下过雨。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白衬衫，浅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一盒糕点。
看见我，他先红了眼。
“裴哥。”
我正在给木椅打磨扶手，没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声音更低。
“我能不能跟你聊聊？”
我抬头看他。
“不能。”
许知南像是被这两个字刺到，手指一下攥紧了盒子边。
“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放下砂纸。
“知道还来？”
他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这分寸拿得很好。
掉了显得假。
不掉，才显得委屈。
“姐姐最近很不好。”
我笑了下。
“哪个姐姐？”
许知南愣住。
“闻颂宜。”
“哦。”
他像是没听出我的冷淡，自顾自把糕点放到桌上。
“这是姐姐以前带我吃过的桂花糕，她说你不爱吃甜，所以我特意让老板少放了糖。”
我看着那盒糕点。
“她跟你说我不爱吃甜？”
许知南眼里闪过一点得意，很快又压下去。
“嗯。姐姐什么都跟我说。”
他立刻补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炫耀。我只是觉得，姐姐心里其实有你，不然也不会连你这些**惯都记得。”
我低头继续打磨木头。
“她记得，然后买给你吃？”
许知南脸色僵了一下。
很快，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碎了。
“对不起，裴哥，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工作室里只有砂纸摩擦木面的声音。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我安慰，眼底终于有些挂不住。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回去看看她。”
“她病了？”
“没病。”许知南说，“可她现在比病了还难受。”
我没接话。
他往前一步。
“姐姐那么骄傲的人，为你跑到南城，站在雨里给你买早餐，坐在楼梯间等你。裴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吗？”
我抬眼看他。
“你心疼？”
他一怔。
我说：“那你去陪她。”
许知南眼睛瞬间红透。
“我当然想陪她，可她现在不要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抖，像受尽委屈。
可尾音里那点不甘，藏不住。
“她为了你，停了我的资助，收回了公寓，还让助理通知我，以后不要再私下找她。”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裴哥，你赢了。”
我看着他。
许知南抬手擦了擦眼尾。
“可是你赢得高兴吗？”
我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真的以为她现在回头，是因为她多爱你吗？”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许知南像终于找到刀口，眼神亮了一瞬。
“她只是习惯了你爱她。”
“她习惯你给她转账，习惯你等她，习惯你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当圣旨。”
“现在你突然不爱了，她不适应。”
他笑意越来越浅，声音却越来越软。
“裴哥，你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姐姐从小就这样，她不要的东西，别人碰一下，她也会不高兴。”
我放下木椅扶手。
“说完了？”
许知南愣了愣。
我拿起桌上的湿布，擦掉手上的木屑。
“说完就走。”
他没动。
“你就不怕我说的是实话？”
“怕什么？”
“怕你回去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许知南盯着我，“她给你一点糖，你就忘了自己挨过多少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许知南。”
“嗯？”
“你比她聪明。”
他眼底刚浮起一点得意。
我接着说：“也比她脏。”
许知南脸色一白。
他捂住胸口，眼泪顺着下巴往下落。
“我陪她在象棋摊坐八个小时，她说那天想起的是你。”
“我胃疼，她也不来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挂了。”
“裴哥，我只是想问问你，你都不要她了，为什么还不肯把她还给我？”
这句话出来，空气忽然静了。
许知南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他猛地抬头。
工作室门口，闻颂宜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黑色大衣，脸色很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纸袋上印着老城区那家桂花糕店的名字。
许知南整个人僵住。
“姐姐……”
闻颂宜没看他。
她只看着桌上那盒糕点，又看向他。
“你刚才说什么？”
许知南眼泪掉得更凶。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闻颂宜一步步走进来。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许知南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只是想帮你劝裴哥。”
闻颂宜笑了。
那笑很冷。
“劝？”
她把手里的纸袋扔到桌上。
“用我说过的话，拿我做过的事，来告诉他，他在我这里不特别？”
许知南脸色惨白。
“不是的，姐姐，是裴哥先刺激我……”
“别叫我姐姐。”
许知南像被抽了一巴掌。
闻颂宜声音很轻。
“我以前觉得你小，觉得你可怜，觉得你一个人在京市不容易。”
“你说别人欺负你，我连问都不问就站在你前面。”
许知南哭着摇头。
“我没有算计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闻颂宜看着他。
“所以你拿我的愧疚，去伤他？”
许知南忽然崩溃。
“那他呢？他就没有伤你吗？他不要你了！他把你丢在南城，让你像个笑话一样等他！”
闻颂宜脸色猛地白下去。
许知南还想继续，被她冷声打断。
“出去。”
“姐姐……”
“我说出去。”
许知南嘴唇发抖。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没有半点乖顺。
只有怨。
“裴哥，你真厉害。”
我没理他。
他抹了把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闻颂宜站在原地，像突然被人抽掉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裴砚，对不起。”
我重新拿起砂纸。
“听见了。”
闻颂宜眼底一点点慌了。
“裴砚，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抬头看她。
“闻颂宜，你不会以为，把许知南赶走，我就会回去吧？”
她脸色僵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
“你今天终于发现他会装，会算计，会挑拨，所以你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闻颂宜眼眶红透。
我继续说：“可我离开，不是因为他。”
她怔怔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道：“我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