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翌日,正月初一。
云香一早就醒了,眼底泛着浅浅的乌青。
她换上了那件领口高些的旧棉袄,对着铜镜仔细照了照,确认颈侧的红痕被遮严实了,才推门出去。
阿莺今日不当值,早早就等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
见她出来便塞了过来:“快趁热吃,厨房煮的,我帮你留了一碗。”
云香接过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指尖的凉意散去几分。
她低头咬了一口,黑芝麻馅儿流出来,甜得发腻。
可那股甜腻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莫名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仿佛连呼吸都充斥着昨夜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她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碗,再没碰第二下。
阿莺见状,纳闷地瞧了她一眼:“怎么了?不好吃?”
云香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胃口,许是昨夜吃多了,心口还堵得慌。”
阿莺心思单纯,只当她是昨夜受了凉,也没多想,便笑着道:“今儿初一,国公爷去宗族祭祖了,你正好歇一歇,不用当值。”
“若是身上还不爽利,回去再躺会儿也不要紧。”
云香望着前院方向隐隐传来的祭祖爆竹声,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今日国公爷不在府中,松鹤院便空旷安静,她躲在那间小小的下人房里,不会有人来打搅。
这样最好。
到了下午,她去管事院寻了林管事,说是想归家一趟,请他准一日的假。
林管事想着她是老夫人院里出来的人,又加之主子爷这些日子的态度,也没有过多思量,在册子上画了一笔,便允了。
云香攥着那枚出府的牌子回了屋,只觉得萦绕心头的阴霾都散了几分。
只要想到明日便能归家,她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第二日一早,她便搭了府里采买的货车出了府。
车是运货的板车,铺了一层干草垫着,赶车的是府中年纪尚轻的小厮大山,为人憨厚,一路上也不多话。
正月里街上的车马本就稀少,铺子大多关着门,偶有几个孩童在巷口放炮仗,硝烟的气味混在冷风里扑面而来。
云香掀开车帘往外看,见墙角蜷缩着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甚至有人拖家带口地跪在路边哀求施舍,浑身冻得发抖。
她看了许久,心里沉甸甸的。
这偌大的都城尚且如此,槐县那边,只怕日子更不好过。
大山在前面甩了一鞭子,扬声问:“云香姑娘,前面就快到槐县了,是把您放在巷子口,还是直接送到家门口?”
云香放下帘子,忙道:“劳烦大山大哥,就在巷口放下我便好。”
大山憨厚地应了一声:“好嘞,姑娘坐稳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货车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云香跳下车,跟大山道了谢,便提着两个油纸包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窄,前两日又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马车确实进不来。
到了巷子深处第十户人家,她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娘——”
堂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
“爹,哥哥!”云香眼睛一酸,勉强控制住情绪。
江母正月里乍然见到女儿,又是欢喜又是心酸,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发抖了:
“你这丫头,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预备……”
屋里头江淮安听见动静也迎了出来,朝外探了探头,惊讶道:“妹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江父是个木匠,平日里寡言少语,但见到女儿平安归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局促地搓了搓手。
云香瞪了江淮安一眼:“外头好冷,进去说。”
江母这才反应过来,忙侧身让她进门,嘴里念叨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你穿得这样单薄,小心着凉。”
堂屋里生了炭火,虽不旺,却比外头暖和了许多。
江母见她这般打量,神色透着生疏,心里头极不是滋味。
谁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卖去为奴为婢呢?当初实在是没法子了,他们一家从隔壁县逃难过来,想在槐县扎根,可手里早已没了银钱,连口粮都快要断掉。
是女儿自己主动说,卖入国公府当奴婢,好歹能换一笔银子救急。
这一去便是八年。
好在这日子总算熬出了头,今年她便能赎身归家了。
江母收回心思,忙招呼道:“这一路定然饿了吧?你坐会儿,娘去炒两个菜!”
说完便掀帘子往厨房去了,云香想开口说不用忙,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若不让娘做些什么,只怕娘心中更难受。每次回家皆是如此。
江淮安在她对面坐下,眉眼带笑地打量她:“是不是想家了?你上次不是写信说,等年后再回来?”
云香垂下眼,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在粗瓷壁上轻轻摩挲:“哥哥既然这么问,我倒也想问问,开年之后的春闱,你有几分成算?”
此话一出,江淮安脸上的笑意便收敛了大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也就只敢这样说我。每回到了齐溯面前,便是一副面皮薄的模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就是喜欢人家。”
连日未曾歇息好,云香气色本就差,听到“齐溯”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血色更是褪了几分。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垂下眼皮看着褐色的茶汤,忽然没了声音。
江淮安见妹妹半晌不接话,直觉告诉他有些反常。
他这个妹子向来聪慧,同他斗嘴更是不肯服输,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挠了挠头,随即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不是想人家了?要不要我现在去将人喊过来?对了,你何时走?”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见云香仍旧低着头不说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面色有些不对。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是不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云香连忙摇头:“别去,如今还在年下,阖家团圆,更何况我与溯哥哥……”
话说到这里顿住了,她垂着眼睛,声音低下去,“还不是那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