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色渐深。
火堆已经熄灭,余烬还在暗夜里泛着微红。
那些百姓挤在墙根底下,裹着破旧的毡子,沉沉睡去。
陈雄三人轮流值夜,守在墙头,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
沈烈推开那间朝阳的屋门,走了进去。
屋里点了半截蜡烛,火光摇曳,映出阿骨朵的身影。
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
沈烈把门带上,走到炕边,坐下。
阿骨朵没回头。
沈烈也没说话,只是脱下外衣,搭在炕头的木架上。
沉默持续了几息。
阿骨朵忽然转过身,手里攥着一块碎碗片,瓷片边缘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她盯着沈烈,眼神清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不会陪你睡觉。”
沈烈动作顿了顿,看向她。
阿骨朵把那块碎碗片抵在自己脖子上,一字一句道:“你能从黑风谷活着回来,我对你刮目相看,你今天做的事,确实让我意外。但你没有资格让我陪你睡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若用强,我就自尽。”
沈烈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脸依旧脏污,可那双眼睛却倔强得惊人。
她攥着碎碗片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骄傲,又像是脆弱。
沈烈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
他把脱下的外衣重新披上,往炕的另一头挪了挪,离她远了些。
“放心,今天我可以不碰你。”
阿骨朵愣住。
沈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这个人不喜欢用强!”
“不过你记住,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
阿骨朵攥着碎碗片的手微微收紧。
她盯着沈烈,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只是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要睡了。
沉默了很久。
阿骨朵终于把碎碗片放下,却没有扔掉,而是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去,背对着沈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阿骨朵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土墙,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男人……真的很特别。
她见过太多人。
尊贵的王族,草原上的贵族,王帐里的勇士,大虞的官员,边关的将领。
他们看她的时候,眼里要么是贪婪,要么是算计,要么是畏惧。
可沈烈看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意思,你是个有用的人。
他选她,是因为她骨架好。
他问她话,是因为她懂军情。
他让她活着,是因为她还有用。
就连刚才那句“总有一天”,也不是**,而是某种更深的……征服欲。
阿骨朵咬着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白天那一幕。这个男人一个人出城,跟那个号称“黑狼”的魔头单挑,把对方拽下马,活活打死。
他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可他站在那具**旁边,拎着那颗首级,眼神平静得像刚杀了一只鸡。
她想起他分肉时的样子。
那些百姓跪着哭,他皱了皱眉,把人拎起来,只说了一句“吃饱了明天帮我修墙”。
他不在乎别人跪不跪,不在乎别人谢不谢,他只要人干活。
她想起他烤的那些肉。
那味道,她从来没吃过。
她从小在皇宫长大,吃过最好的厨子做的肉,可那些肉跟今晚的比,全成了嚼蜡。
他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骨朵翻了个身,偷偷看向沈烈。
他还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脸上的血污已经干了,却没有擦掉,就那么糊在脸上。
阿骨朵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背负的东西太多,没资格想这些。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让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待在他身边,没那么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黑河墩的宁静。
陈雄从墙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回头冲院子里喊。
“烈哥!百户所来人了!”
沈烈推门而出。
来的是一名亲兵,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沈烈,徐百户召见,即刻动身。”
沈烈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陈雄。
“守好墩堡。”
陈雄用力点头。
沈烈翻身上马,跟着那亲兵往赵家庄方向疾驰而去。
——
百户所,正厅。
徐百川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脸上带着笑意。
高进坐在侧位,手里拿着纸笔,一副文吏打扮。
沈烈进门,抱拳行礼。
“见过徐百户,见过高判官。”
徐百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黑风谷的战功下来了。”
沈烈在椅子上坐下,等他往下说。
徐百川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念道。
“沈烈,黑河墩边卒。黑风谷一战,斩获鲜卑伍长首级一颗,获取重要军情一份。按大虞律,赏银二十两,升总旗,统兵十人。”
他把文书递给沈烈。
沈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徐百川又拿起另一份文书。
“曹征,黑风谷一战,斩获鲜卑战兵首级三颗,赏银十五两,记功一次。关河、张双、吴炼、韩庆四人,各斩获首级若干,赏银照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曹征本来想往上爬一爬,可惜功劳不够。这回,他又得去借***了。”
沈烈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徐百川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年轻人,沉得住气。
沈烈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
他把银子放在徐百川面前。
“大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高进愣了愣,随即笑了。
“沈总旗,你这是做什么?”
沈烈淡淡道:“往后在百户所当差,还得请大人多关照。”
高进看向徐百川。
徐百川拿起那锭十两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意更深了。
“沈烈啊沈烈,你倒是上道。”
他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看向沈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亲近。
“本官也不瞒你。你阵斩望古的功劳,本官已经报上去了。铁甲旗百人队首领,不是寻常军功。这份报上去,千户所那边肯定震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千户所一个副千户要退了,本官盯上那个位置有两年了。你这两份功劳,让本官有了优势。”
沈烈点头:“恭喜大人。”
徐百川摆摆手,脸色忽然郑重起来。
“说正事。”
沈烈坐直了身子。
徐百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鲜卑乞伏部正在集结,目标是榆林卫。永宁堡已经陷落,成了废墟。”
沈烈眉头微动。
徐百川继续道:“本官带兵前出永宁堡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堡墙全塌了,里头烧成白地,一个人都没有。守堡的五十多个边卒,全死了。**被砍成碎块,扔得到处都是。”
他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沉痛。
沈烈沉默了一息,问:“什么时候的事?”
徐百川摇头:“不知道。至少三天前。烽火没点起来,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沈烈想起那天看见的西北方向,干干净净的天空,没有一缕烟。
原来如此。
徐百川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榆林卫千户所正在策划反击。千户大人已经发了军令,各百户所集结兵力,准备迎战。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沈烈点头。
徐百川忽然话锋一转,盯着沈烈,眼神锐利。
“沈烈,本官问你一件事。”
沈烈看着他。
“你这身本事,谁教的?”
沈烈沉默了一息,淡淡道:“逃难的时候,跟一个老卒学过几年。”
徐百川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哪个老卒?叫什么?哪儿的人?”
沈烈摇头:“不知道。他只让我叫他师父。逃难的路上碰见的,教了我三年,后来病死了。”
徐百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本官不管你什么来历。能打仗,会打仗,就是好兵。”
他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好好守着黑河墩。接下来,有你立功的时候。”
沈烈抱拳:“多谢大人。”
徐百川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曹征那边,本官帮你压住了。他本来想告你抢他军功,被本官骂了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但你得小心。曹征这人,记仇。”
沈烈点了点头。
从正厅出来,日头正烈。
沈烈放慢脚步,等了几息,身后果然传来脚步声。
高进跟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书,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朝沈烈点了点头,正要往侧院走,却被沈烈拦住。
“高判官,留步。”
高进停下,看向他。
沈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三两,悄无声息地塞进高进手里。
高进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抬头看向沈烈,笑意更深了。
“沈总旗,这是何意?”
沈烈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高判官,您是徐百户的左右手,往后我在百户所当差,少不得要麻烦您。这点心意,不成敬意,您拿着喝茶。”
高进握着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推辞,也没有收进袖子里,只是看着沈烈,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沈总旗,你倒是明白人。”
沈烈笑了笑,没接话。
高进忽然叹了口气,把那锭银子收进袖中,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实不相瞒,你这次得罪的人不少。赵山魁的**周勉,那是记在心里了。曹征那边,更不用提。这两人在百户所里都有根基,往后少不了给你使绊子。”
沈烈点头:“我知道。”
高进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知道还敢给本官送银子?不怕本官转头告诉徐百户?”
沈烈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判官是聪明人。这事儿您知我知,徐百户知道了,对您没好处。”
高进愣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真心。
“沈烈啊沈烈,你这脑子,比那些当兵的可强太多了。”
他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语气亲近了几分。
“走吧,本官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