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赵山魁那间屋,确实比沈烈原来那间强太多了。
朝阳面,门窗严实,屋顶的茅草厚厚铺了一层,没有漏风的裂缝。
屋里有一张像样的木炕,炕上铺着半旧的毡子,墙角立着一个松木柜子,桌上有茶壶茶碗,甚至还有半截没点完的蜡烛。
沈烈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陈雄跟在身后,脸上堆着笑:“烈哥,这屋子以前赵山魁住着,咱们想进都进不来。您看这炕,这柜子,这桌子,比咱们那破屋强一百倍。”
沈烈没接话,只是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头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双半新的靴子,一小袋铜钱,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银子,掂了掂,约莫五六两。
沈烈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陈雄愣了一愣,赶紧跟上去。
院子里,白翔和孙勇正站在墙根底下,低着头,脸色发白。
见沈烈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烈停住脚步,低头看着他们。
白翔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
“烈哥……不,堡长!以前的事,是我们瞎了狗眼,跟着赵山魁那***欺负您……我们该死!我们不是人!”
他说着,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孙勇也跟着扇自己,一边扇一边掉眼泪。
“堡长,我们错了!您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们都认!只求您给条活路!”
巴掌扇得啪啪响,脸很快肿了起来。
沈烈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陈雄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角落里,那几个幸存百姓蹲在地上,偷偷往这边张望,大气不敢喘。
沉默了几息,沈烈终于开口。
“以前的事,翻篇了。”
白翔和孙勇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沈烈继续道:“往后,看表现。”
白翔愣了一息,忽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黄土里,磕得砰砰响。
“谢堡长!谢堡长!我白翔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孙勇也跟着磕头,磕得满脸是土,眼泪混着泥糊了一脸。
沈烈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堡内库房走。
陈雄跟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问:“烈哥,您就这么饶了他们?他们以前可没少欺负您。”
沈烈脚步不停,淡淡道:“杀了他们,谁守城?”
陈雄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用力点头。
库房在墩堡东北角,是一间半地下的土屋,门虚掩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烈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
墙角堆着几袋粮食,伸手一摸,瘪得厉害,最多够五个人吃十天。
兵器架上横着几把刀,锈迹斑斑,刀刃崩口。
弓三张,两张断了弦,一张弓梢开裂。
箭两捆,箭杆歪歪扭扭,箭羽秃了大半。
角落里还有两件皮甲,破得不像样子,胸前的大洞能伸进拳头。
沈烈眉头微皱。
粮少,兵器破,人心散。
这就是他接手的黑河墩。
陈雄跟进来,看着这满目疮痍,脸色也有些发苦。
“烈哥,就这些了。赵山魁那***,每年领的粮饷有一半被他贪了,剩下的才分给咱们。兵器更是别提,好的都被他拿去卖了换酒喝。”
沈烈没说话,只是默默盘点了一遍,转身出了库房。
院子里,白翔和孙勇还跪着,没敢起来。
沈烈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起来,干活。”
两人如蒙大赦,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凑过来听令。
沈烈看向陈雄。
“马力的**,拖出去处理了。”
陈雄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问:“烈哥,埋了还是……”
沈烈看了他一眼。
“喂野狗。”
陈雄愣了一息,随即咧嘴笑了。
“得嘞!”
他一招手,白翔和孙勇立刻跟上去,三人把马力的**拖出北门,扔在墩堡外的荒滩上。
日头渐渐西斜。
沈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驴车上半扇猪肉,忽然开口。
“生火。”
陈雄刚回来,听见这话,眼睛一亮。
“烈哥,今晚吃肉?”
沈烈点头。
陈雄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冲白翔和孙勇喊:“快!捡柴火!生火!”
白翔和孙勇也兴奋起来,屁颠屁颠跑去捡柴。
那群幸存百姓蹲在墙根底下,听见这话,一个个抬起头,眼里全是渴望,却又不敢出声。
沈烈看了他们一眼。
“都过来帮忙。”
百姓们愣了一息,随即爬起来,围拢过来。
沈烈从车上搬下半扇猪肉,放在案板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刃,在手里掂了掂,开始切肉。
刀法干净利落,每一刀下去,肉片厚薄均匀,肥瘦相间。
陈雄蹲在一边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烈哥,您这刀法……**的时候狠,切肉的时候也这么利索?”
沈烈没理他,只是继续切。
切完肉,他又从车上搬出那些香料,花椒、盐巴、还有几样不知名的干草。
他把香料碾碎,均匀撒在肉片上,用手**入味。
白翔凑过来,闻了闻,咽了口唾沫。
“烈哥,这是啥?咋这么香?”
沈烈淡淡道:“调料。”
白翔不懂调料是什么,只知道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馋虫立刻被勾了出来。
火生起来,沈烈把肉片穿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他手法娴熟,一边烤一边翻面,时不时刷一层油。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陈雄蹲在火堆旁,眼睛盯着那些肉,喉结上下滚动。
白翔和孙勇也好不到哪去,口水咽了又咽。
那群百姓更是直勾勾盯着,有人忍不住舔嘴唇。
肉烤好了。
沈烈拿起第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微微点头。
陈雄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沈烈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串递过去。
陈雄接过,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嚼了几下,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他娘也太香了!”
他三两口吃完,又眼巴巴看着沈烈。
沈烈没理他,只是把烤好的肉分给众人。
白翔、孙勇,还有那群百姓,每人分到几串。
有人接过肉,手都在抖,眼眶泛红。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拿着肉串,看了半天,忽然扑通跪在地上。
“军爷……沈堡长……您是大恩人!您救了我们的命,还给我们肉吃……我们这些穷苦人,拿什么报答您啊……”
他哭起来,老泪纵横。
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跪下,哭成一片。
沈烈皱了皱眉,走过去,把老汉拎起来。
“别跪。吃饱了,明天帮我修墙。”
老汉愣了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修!修!我们全修!沈堡长您说修哪儿,我们就修哪儿!”
沈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烤肉。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阿骨朵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人群外,手里端着一碗肉汤,默默看着这一幕。
沈烈烤完最后一串肉,拿起一串,递给她。
阿骨朵愣了愣,接过肉串,低头看了一眼。
肉串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香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她犹豫了一息,轻轻咬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之外的第二种情绪,震惊。
她咀嚼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片刻后,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快了些。
陈雄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这女人从被带回来到现在,脸上永远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样,吃东西慢条斯理,喝汤都像在受刑。
可现在,她吃这肉串的样子,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
阿骨朵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陈雄立刻把视线挪开,假装看别处。
沈烈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
阿骨朵吃完那串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接过沈烈递来的第二串。
火光里,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沈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好吃?”
阿骨朵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陈雄听见了,白翔和孙勇也听见了。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只是默默低头啃手里的肉。
夜色渐深。
火堆旁,众人围坐,吃肉喝汤,有人低声说着话,有人默默流泪。
沈烈靠在墙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