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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远的判决是在第二年春天传来的。
他因伪造组织材料、破坏医疗救治秩序、造成严重后果,被判了刑。
厂里给我寄来一封正式道歉信,还有退赔款和抚恤款。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给村里修卫生室。
一份交给县里,专门帮像格桑一样得了重病却没钱出远门的孩子。
最后一份,我给自己买了两头母牦牛和一匹小马。
阿妈问我:
“卓玛,你以后怎么办?”
我望着远处的雪山,说:
“好好活。”
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做起来难。
最初的日子,我总会在半夜惊醒。
好像听见格桑喊我:
“阿妈,我难受。”
我摸向身边,却只有冰冷的毡毯。
草原的春天来得晚。
冰雪化开时,格桑坟前第一朵花开了。
小小的,粉白色,在风里轻轻摇。
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花瓣。
“格桑,你看,你回家了。”
后来,我去了县里卫生学校学护理。
我识字,是当年陈文远教的。
可现在我不再觉得那些字属于他。
字是我自己的。
路也是我自己的。
我白天上课,晚上在宿舍煤油灯下背书。
同屋的姑娘笑我年纪大了还这么拼。
我也笑。
“我儿子用命教我,求人不如求己。”
两年后,我回到草原,在村卫生室当了赤脚医生。
孩子发烧,我会第一时间让家里人重视。
有人咳血,我会立刻联系县医院。
牧民们都说:
“卓玛变了。”
以前的卓玛,总望着京市方向等信。
现在的卓玛,骑马翻山,背着药箱走遍牧场。
我把格桑的故事讲给每一个母亲听。
不是为了让她们哭。
是为了让她们知道,孩子的命不能寄托在一个负心人的良心上。
陈文远出狱那年,已经是很多年后。
那时我三十出头,草原上的风把我的脸吹得不再年轻,却也吹走了软弱。
他来时,是秋天。
格桑花开得正盛。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着一个破帆布包,头发白了一半。
村口的孩子们不认识他,追着问:
“你找谁?”
他说:
“我找卓玛。”
有人跑来卫生室告诉我。
“外面有个京市来的男人,说是你旧相识。”
我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手。
听见“京市”两个字,手也没抖一下。
包扎完,我洗了手,走出去。
陈文远站在阳光下,看见我时,眼睛一下红了。
“卓玛。”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这些年,我每天都梦见格桑。”
“梦见他抓着我的裤脚,喊我阿爸。”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还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他。”
我没有拦他。
带他去了山坡。
格桑的坟前,格桑花开成一片。
经幡被风吹得很高。
陈文远走到坟前,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从包里拿出一双小布鞋、一串已经干瘪的糖葫芦,还有一个木头小马。
“格桑,阿爸来看你了。”
他哭得说不成句。
“阿爸错了。”
“阿爸来晚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风声。
没有难过,也没有痛快。
只是觉得陌生。
等他哭完,我说:
“看完就走吧。”
陈文远抬起头,满脸泪痕。
“卓玛,我不走。”
“我这次来,就没打算回京市。”
“我想留在草原,给格桑守坟,也照顾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文远,你总是这样。”
“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
“你把草原当什么?把我当什么?”
他急切道:
“不是的,我是真的悔了。”
“苏曼和我离了婚,安安也不认我。厂里不要我,京市也没有我的家。”
“卓玛,只有你和格桑是我的家。”
我冷下脸。
“你没有家,不代表我就要收留你。”
“格桑死前说,我们不等阿爸了。”
“我答应他了。”
陈文远僵住。
我一字一句道:
“我不能骗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