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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格桑离开京市那天,火车站人很多。

候车室里挤满了提着网兜、背着铺盖卷的人。

墙上贴着“计划生育”的标语。

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带着电流声,一遍遍提醒旅客检票。

妇联干部和老门卫来送我。

老门卫塞给我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路上吃,几个鸡蛋,不值钱。”

我没有推辞。

他年纪大了,眼眶湿着。

“卓玛妹子,是我没本事。”

“我要是早点把那些信拿出来,也许……”

我摇头。

“您已经帮了我。”

如果没有他留下的信,没有那张存根,陈文远不会这么快倒下。

我也不会让格桑的委屈被所有人看见。

苏曼也来了。

她穿着普通棉袄,头发用**别在耳后,整个人比初见时瘦了一圈。

安安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小汽车。

他走到我面前,犹豫了很久,把小汽车递给我。

“阿姨,这是我最喜欢的。”

“我想送给哥哥。”

我看着那个孩子。

他也才五岁。

如果没有陈文远,他本该只是个被父母护着长大的普通孩子。

我没有接那辆小汽车。

“哥哥在草原不坐汽车。”

“他喜欢小牦牛,喜欢马,喜欢风。”

安安眼泪又掉下来。

“那我以后可以给哥哥写信吗?”

我沉默片刻,说:

“等你长大,知道信该写给谁,为什么写,再写吧。”

苏曼红着眼向我鞠了一躬。

“卓玛,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钱。

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点了点头,算是收下这句道歉。

可原谅,不是必须给的东西。

火车快开时,站台那头忽然乱起来。

陈文远被两名**带着出现。

他因为案件还在审理,不能随意行动,是临时申请来送别的。

他瘦得厉害,眼窝凹陷,手上戴着铐子。

一看见我,他就疯了一样往前冲。

“卓玛!”

**按住他。

他隔着人群大喊:

“让我看看格桑!”

“就一眼!”

我抱着骨灰盒,站在车门边。

他跪在站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格桑,阿爸错了!”

“阿爸带你回家,阿爸给你买糖葫芦,买小皮鞋……”

“你睁眼看看阿爸,好不好?”

站台上许多人看过来。

我只觉得可笑。

格桑活着的时候,想要的从来不是糖葫芦、小皮鞋。

他想要阿爸抱一抱他。

想要一家人回草原看格桑花。

这些最简单的东西,陈文远一样都没有给。

现在他拿着迟来的后悔,在死人面前哭给活人看。

火车汽笛响起。

我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陈文远,你以后别喊他的名字。”

“你不配。”

车门关上。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

陈文远被甩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

他还在追。

被**死死拽住。

他摔倒在雪地里,满身狼狈。

我抱着格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京市一点点远去。

高楼、烟囱、电线杆、灰白的屋顶,都被抛在身后。

我低头摸了摸骨灰盒上的格桑花刺绣。

“格桑,阿妈带你回家。”

这一路,我没有再哭。

眼泪早在京市流干了。

三天三夜后,火车到站。

再转汽车,再坐马车。

当远处雪山的轮廓出现在天边时,我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熟悉的草腥味和酥油茶香。

村里人早早等在路口。

阿妈一看见我怀里的盒子,就哭倒在地。

阿爸红着眼,背过身去,肩膀却一直抖。

村支书摘下**,沉默良久。

“孩子回来了就好。”

我们按照当地的规矩送别格桑。

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低声诵经。

我把那张陈文远的照片烧了。

火苗卷起照片边角,年轻的陈文远在火里扭曲、发黑,最后化成灰。

我又把他写的事实说明压在格桑坟前。

“孩子,你不是没有阿爸。”

“是他不配做你的阿爸。”

坟边,我种下了一把格桑花种子。

来年春天,它们会开遍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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