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仍然会迷路。
书店的仓库分成东区和西区,我上班一个多月,偶尔还会走错。外出取书时,也常常认错公交站牌。
不同的是,我开始直接问人。
新同事程述发现我更容易记住具体地标,便画了几张路线卡。上面没有复杂的东南西北,只有早餐店、红邮筒和药房。
交给我以前,他先问:
“这种画**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如果不喜欢,我就不用。”
我怔了一下。
过去周司聿总说,只有把我丢出去,我才学得会认路。
可程述只画了几张卡,也没有因此要求我证明什么。
“不会。”
我接过路线卡。
“谢谢。”
一次外出取书,我果然坐反了公交。
发现窗外越来越陌生时,我的手心还是迅速冒出冷汗,第一反应是找周司聿。
直到拿出手机,我才想起那个号码早已被拉黑。
我在下一站下车,问了司机,又去便利店确认方向。
四十分钟后,我独自赶到约定地点。
没有人计时,也没有人因为我迟到十分钟笑我。
那天书店打烊,周司聿终于走到门口。
他瘦了很多,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车里找到了你的资格证,还有婚前体检材料。”
他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我只占你十分钟。”
我没有让他进休息区。
店里的灯还亮着,程述和值班同事都在。
周司聿站在柜台另一边,先把两只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像是在克制靠近的冲动。
“那些游戏不是为了帮你。”
他说得很慢。
“我喜欢你依赖我。你每次迷路只会找我,会让我觉得,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走。”
我手指压住文件袋边角。
这是我等了很久的承认。
不是杨晚晚挑拨,不是我敏感,也不是方法用错了。
是他享受我的害怕。
“我已经和杨晚晚断了联系。”
他继续说,“公开视频我会追着平台删除。婚礼……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准备。方向训练也好,心理咨询也好,我陪你。”
“陪我?”
我抬起眼。
“像从前一样,先决定什么对我好,再通知我?”
他脸色一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问过我,还想不想和你一起吗?”
周司聿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六年前那个冲过来救我的少年依旧是真的。古镇雨夜里,那个看着消息却不肯开门的人也是真的。
我有过一瞬动摇。
如果他早一点说这些,早在我第一次要求停止游戏时就认真听,也许我们不会走到这里。
可他现在愿意改,是因为我已经走了。
“问题从来不是你以后还联不联系杨晚晚。”
我把婚前体检材料抽出来,当着他的面撕掉。
“是你明知道我怕什么,仍然用它惩罚我。”
周司聿眼底发红。
“当年那个拼命救过你的我,就一点都不值得你回头吗?”
这句话落下,我最后那点迟疑也散了。
他仍然在用六年前的自己向我索取。
“我永远感谢当年救过我的你。”
我将资格证收好,把碎纸推进垃圾桶。
“可救命之恩不是伤害许可证。我不能因为你救过我一次,就允许你后来反复把我推回恐惧里。”
“知遥……”
“十分钟到了。”
我绕**台。
周司聿下意识挡住门口。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停住脚步,没有退。
“让开。”
他的手抬了抬,像想握住我,最后却停在半空。
我转头叫程述和值班同事。
“如果周先生继续堵门,帮我报警。”
程述走过来,没有替我说话,只站在我能看见的位置。
周司聿终于侧身。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声音发哑。
“你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我了?”
我握住路线卡,推开书店的门。
“需要帮助,和需要你,是两回事。”
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一次,是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向一个与他无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