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谢府的书房里,新送来的物件照例堆在内院管事案头。
老周头按惯例把角门收进来的东西登记造册,分类送往各处。
有送菜的、送柴的、送信的、送拜帖的。
那包用旧布裹着的东西混在其中,管事拎起来掂了掂,重量轻,隔着布摸不出是什么。
管事先拆了外围的旧布,里面是一封牛皮纸信封。
封口的火漆印着半枚模糊的字迹,看不出完整形状。
信封外面夹着一张折过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望丞相明察”五个字。
管事眉头一拧。
这种不明来历的东西,按规矩要检查后再决定是否呈送。
但他翻了翻信封正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火漆已经裂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东西起身往谢砚的书房走去。
谢砚正在批阅今日的文书。
案头堆了厚厚一叠,他的笔压得低,脊背挺直。
门口传来管事的脚步声,谢砚没抬头。
“大人,门房今早收了样东西,来历不明,附了张纸条……”
谢砚的笔顿了一下:“拿来。”
管事把东西搁在案角退了出去。
谢砚放下笔,先拿起外面那张纸条——纸是寻常的粗麻纸,字迹刻意写得歪斜,但用力均匀,不像是真不会写字的人写的。
“望丞相明察”五个字,笔画虽歪,结构却稳。
谢砚的目光在“明察”两个字上停了半秒,然后他拆开信封。
火漆碎裂的痕迹很新,说明最近有人拆过。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薄薄的,叠了两折。
谢砚展开来,纸面上的内容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纸上是一段往来的账目记录,列着几笔军需物资的流向和对应的时间。
后面跟着一个人的私印是朱红色的,印文清晰,正是昨日在朝堂上带头**他的那位御史大夫的印。
谢砚把纸放在案面上,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铺在纸面上,那枚朱红色的私印在光下格外醒目。
谢砚的指尖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静水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
他抬头看向窗外。
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日光碎碎地洒了一地。
谢砚把信重新折好,妥帖地收进案头一只小**里,落了锁。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批阅公文。
但他落笔的时候,手腕比方才轻了一分。
此时,苏牧正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守着火苗发呆。
信到了谢砚手上,然后呢?
以谢砚的性格,拿到这样一封铁证不会立刻拿去朝堂。
他会先核查真伪、比对印文、确认来源。
这个过程少则半天多则一夜。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早朝的朝堂上,就是翻盘的时候。
苏牧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锅底噼啪响。
他盯着那簇火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谢砚会不会查这封信的来源?
信本身没问题,火漆上的印是真的。
但投递方式太巧了,**刚发生一天,信就出现在谢府门房。
任何一个正常人拿到这种“救命稻草”都会本能地问一句:谁送的?为什么帮我?
苏牧搓了搓手指。
他不怕谢砚查,查不出什么破绽。
但谢砚那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点点不合理都能让他多看一眼。
而“多看一眼”对现在的苏牧来说并不完全是好事,多看意味着多留意,多留意意味着他藏在“侯府傻庶子”这个壳子底下的东西早晚会被掀开一角。
“三公子?火要灭了。”小桃从门口探头。
苏牧回过神赶紧又添了根柴。
灶膛里的火重新旺起来,映在他脸上暖黄黄的一团。
他把锅盖掀开搅了搅新煮的绿豆汤,汤已经煮出了沙绿莹莹的一锅。
“……送不成了。”他小声嘟囔了句,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
汤挺甜的,他放了好多糖。
喝了两口心里踏实了些,又想起那封信现在大概已经到了谢砚桌上。
谢砚看信的时候,什么表情呢?
苏牧把碗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天。
晨光铺了满院子,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影子碎碎的落了一地。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才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等明天,明天就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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