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方晴坐在加州中心医院行政楼的消防通道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退役三年,她第一次用自己以前的警号编码去撞医院的内部系统——这个方法还是当年刑侦队技术科的老人教的,一个早已被淘汰的信息检索漏洞,但这家医院的行政系统居然没打补丁。
她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额头上有汗,但没有去擦。
系统界面一层层往下翻。病人档案、住院记录、费用结算、家属登记。她在搜索栏里输入“0713”,敲下回车键。
页面跳出来一份完整的电子病历。
病人姓名:陈念。性别:女。入院年龄:5岁。入院日期:三年前的九月十一日。诊断栏写着“急性髓系白血病”,后面跟着一长串治疗记录——化疗、骨髓穿刺、三次**通知。主治医生叫刘远志,血液科副主任。
家属登记那一栏,打印体写着一个名字:沈鹤。关系栏填的是“监护人”。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扫描字迹,颜色发暗,像是蓝黑墨水:“骨髓配型待确定。建议直系亲属筛查。”
方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喉咙发干。她拍了三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把整个病历页面都拍清楚,然后退出系统,清理了浏览器记录。她把照片通过加密通道传给陈墨,附了一句话:“病案是真的。家属栏写的是沈鹤。”
消息发出去十五秒,陈墨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方晴盯着那个“好”字,觉得后背发凉。她太了解陈墨了——这个人真正愤怒的时候,话会越来越少,直到什么都不说。
此刻陈墨坐在汽车旅馆的床边,手机屏幕上是方晴传来的三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大,从第一张的左上角看到第三张的右下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又读了一遍。他攥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塑料手机壳的边沿几乎要嵌进肉里。
床头的平板屏幕上,周小棉还睡着,输液泵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着。
陈墨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街道上路灯亮着,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司机在车里玩手机。没有什么异常。
他又坐回床边,拿起平板,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里女孩床头柜上那只毛绒兔子的耳朵——那枚银色的贝壳吊坠还在,反射着病房顶灯的冷白色光。
周景行从医院侧门的员工通道摸进去的时候,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他没穿白大褂,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拉得很低,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来值夜班的影像科医生。
加州中心医院的儿科病房在6楼,VIP区在最东边,从走廊尽头拐过去还有一个独立的门禁系统。周景行在楼梯间里把楼层平面图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了消防通道、护士站和监控摄像头的大致位置,然后推开6楼的防火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灯光很亮,地面是浅灰色的橡胶地板,打扫得很干净。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没抬头看他。他脚步没停,沿着走廊往东走,经过一间间病房门口,门上的号码从601一直变到609。
在609和610之间的走廊拐角,他看见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背靠墙壁站着,四十岁左右,身材壮实,左手手腕上有一块银色的表,是沈鹤的司机,周景行在卷宗照片里见过他。另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胸牌别在左胸口袋上,照片和名字被白大褂的衣摆遮住了一半。
两个人站得很近,司机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白大褂侧着身,嘴唇在动,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周景行没有停步。他从拐角走过,脚步节奏没有变化,目光平视前方,像是要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走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白大褂胸牌上的字——名字叫“刘远志”,科室写着“血液科”。
周景行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晴刚才发来的消息。主治医生刘远志,三年前陈念的主治医生,现在是沈鹤的人和司机在儿科VIP区的走廊里低声说话。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经过茶水间,推开了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门。他在隔间里站了两分钟,掏出手机给陈墨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在做局。刘远志在现场。”
消息发出去,陈墨的回复很快就到了:“刘远志当年是陈念的主治医生。沈鹤把他绑在同一家医院里,不是为了治周小棉。”
周景行握着手机,站在厕所隔间里,瓷砖墙壁上有一块水渍,沿着填缝剂的缝隙往下渗。他听见外面的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很稳定,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等了一分钟,推开隔间门,洗了手,走回走廊里。
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周景行当晚十一点回到检察院的公寓。陈墨已经坐在客厅里等他,面前放着那台平板,监控画面里周小棉醒着,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在看墙上挂着的电视。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变换颜色。
陈墨没抬头,声音很平:“我同意做硬盘鉴定。”
周景行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放进兜里:“条件是什么?”
“把周小棉从加州中心医院转到方晴控制的私立诊所。”陈墨抬起头看周景行,“你的人去接,方晴的人接手。沈鹤的人不能碰她,你也不能碰她。转完以后,我给他鉴定硬盘。”
周景行站在原地想了五秒钟,然后把钥匙扔到茶几上:“成交。”
他拿起手机给方晴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周景行说:“明早六点,加州中心医院门口集合。做好准备转移孩子。”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晴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了。
陈墨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平板,看着监控画面里周小棉抱着兔子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方晴发来的病历照片,看着家属栏里“沈鹤”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关掉了图片。
桌角放着一只空玻璃杯,杯口有一圈干了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印痕。
宋昭的消息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收到的。陈墨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他没睡,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他们动了监狱的禁闭室记录。我的名字被划掉了。下一个是你女儿。”
陈墨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平板上监控画面里安睡的女孩,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一片漆黑,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辆车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雾气被抹开一条窄窄的透明轨道。
陈墨转身,拿起平板,关机塞进抽屉里,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