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平板送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四分。
送东西的人没露面。一个穿同城闪送马甲的小伙子把快递盒递到陈墨手上,签收人写的不是名字,是一串编号——0713。
陈墨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拆开包装,泡沫纸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平板电脑,没有品牌标识,没有开机密码。屏幕亮起来就直接进入了监控界面,四格画面,分屏显示同一个房间的不同角度。
画面里是一间白色的病房。
墙壁是那种公立医院特有的米白色,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马克杯和一盒没拆封的纸巾。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区域。周小棉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薄被子,右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一根透明的输液管从床头的输液泵延伸到她的小臂上。
她睡着了。
陈墨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确认女孩的胸口还有起伏,才把平板放到桌上。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摸了两遍,指腹触到一处极细微的毛刺——这台平板的外壳做工粗糙,像是**华强北某条流水线上连夜赶出来的货。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语音留言,发送方显示为一串乱码。他按下播放键,沈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跟老朋友商量周末去哪吃饭:
“陈墨,画面收到了吧。”
“你女儿当年被送到加州中心医院的时候,病案编号也是0713。这个号码我替你记了三年,够意思吧?当年那个手术,费用是两百万整。你在牢里蹲着,那笔钱是你女儿用你的案子换来的——我给你女儿花钱,你得承我这个情。”
陈墨没按暂停,让声音继续往下放。
“现在同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我要你帮我鉴定一块加密硬盘。你们上次在阳光儿童基金会拿到的那块东西,我实话告诉你——那只是外壳,真正的数据层被物理剥离了。你要鉴定的,是我让人重新取回来的那块原盘。数据完整,加密级别是军用级的三层嵌套,我需要你把外壳层拆掉,确认底层数据能否恢复。”
“你干完这单,你女儿当年的手术费,我只当是投资。周景行的女儿,我也会让人转到一家更安全的私立诊所。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非要用这种方法,但我喜欢把选择摆在明面上,让大家自己选。”
语音在最后半句上加重了一点语气,然后挂断了。
陈墨把手机放在平板旁边,重新看回监控画面。他的目光从周小棉的脸上移到床头柜,又移到床头那堆陪护用品上,然后在某一件东西上停住了。
那只毛绒兔子的左耳上,挂着一枚银色的贝壳吊坠。
吊坠很小,大概指甲盖大小,被兔子的长耳朵挡住了一半,但陈墨不会认错——那枚贝壳的材质、颜色、穿过纱线的孔洞位置,跟当年女儿刻了字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停了片刻,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砸东西。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看窗外——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楼的住户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被风掀起来,像一面投降的小旗子。
他拿起电话,拨了宋昭留的那个紧急联络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宋昭的声音压得很低,**音里有人走路,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监狱走廊里的放风时间:
“什么事?我这里还有五分钟就要收监了。”
“沈鹤给我送了一块加密硬盘,说是原盘,三层军用加密,要我鉴定底层数据能不能恢复。”陈墨语速很快,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你那个数据副本里,有没有关于这块硬盘的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有。”宋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变成气音,“但我不能说,我现在被盯上了。你今天晚上九点,打这个号码,接通后听三声挂断,我再打回来。”
“你在里面被盯——”
“别问了。另外,提醒你一件事:沈鹤给你的那台平板,如果摄像头位置跟标准型号有偏移,就说明它带了额外的传感器模块。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陈墨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拿起那块平板,翻转过来,用指甲沿着屏幕边框的缝隙刮了一圈。他手指所过之处,平板右下角的金属边框上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比正常的扬声器开孔窄了一半,位置也靠下。
他拧亮了台灯,把平板举到灯下,从侧面看过去,那条缝隙的尽头有一粒圆形的光点——玻璃材质,跟针尖差不多大。
微型镜头。
沈鹤不仅让他看病房的实时画面,还让他可以通过这台平板跟病房里的人联络。换句话说,这是一条双向通道。沈鹤在等他说话,等他对着那块屏幕喊出什么不该喊的东西。
陈墨把平板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边缘磕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台被他扣住的平板,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宋昭那边出了什么事,微型镜头意味着什么,沈鹤为什么非要他来鉴定那块硬盘——全城的电子取证专家不止他一个,能在牢里做电子信息鉴识的也不止他一个。
但他马上想到了答案。
因为沈鹤知道,他女儿的事是真的。沈鹤手里有0713号病案的原始记录,有这个把柄,就可以让陈墨即使发现了硬盘里的真相也不敢说出来。换句话说,那块硬盘里藏着的东西,比阳光儿童基金会那三千万捐款要致命得多。
陈墨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方晴:我正在加州中心医院行政系统里查0713号病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档案的备注栏里写着“骨髓配型待确定”,但***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周景行”。
陈墨把短信看了两遍。
备注栏写周景行的名字,说明当年沈鹤在安排他女儿手术的时候,就提前留下了一条嫁祸链路。如果哪天东窗事发,医院档案上留下的配型***名字是当年亲手送陈墨入狱的检察官——这步棋,沈鹤从三年前就开始下了。
他拿起那台扣着的平板,翻过来,屏幕亮着,病房画面还在实时传输。周小棉翻了个身,被子被踢开一角,露出她打着石膏的左小腿。床头那只毛绒兔子耳朵上的银色贝壳吊坠,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偶尔闪一下光。
陈墨把平板放在窗台上,对准窗外那条窄巷子。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景行的号码。
“两个孩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刚才知道。”周景行的声音哑得像被人掐着脖子,“方晴给我看了她查到的档案照片。沈鹤在0713号病案上留了我的名字。”
“不是留了你的名字。”陈墨纠正他,“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给你挖好了坑。你女儿今天被绑,是因为你当年亲手把那份物证照片收进了案卷里。你收贝壳照的时候,沈鹤就在旁边看着。”
电话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景行说:“你在哪?”
“城东汽车旅馆,红房子店302。”
“我二十分钟到。”
“别来。你来了,沈鹤就知道了。他那台平板上有镜头,可以双向通话,但也能定位。”陈墨把平板的充电线从插头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你来之前,帮我查一个人——加州中心医院三年前的儿科当值医生名单。如果有一个人叫梁启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挂掉电话,把平板重新放到桌上。
镜头正对着窗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跟沈鹤的七天之约,还有六天二十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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