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雾压在骨林上方,像一张潮湿的毯子,把所有的声音都闷住了。
陆天阙踩进第一片碎石时,鞋底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截小臂骨,风化得发灰,断口处露出蜂窝状的骨髓腔。石头在他怀里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向下扯,他脚步顿住,手掌按在胸口位置。
“感觉到了?”苏长岐站在他身后半步,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这地方在吸东西。”陆天阙把石头掏出来看了一眼,表面那道裂纹没有任何变化,但握在手里明显比之前重,像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坠。
萧玄策走在最后,脸色还不太好,但步子已经稳了。他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骨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三个人沿着骨林边缘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雾里隐约露出一个石屋的轮廓。
石屋半坍,只剩一面墙和半边屋顶,门框歪着,木头上长满黑色的霉菌。屋前坐着一个老妪,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眼睛闭着,眼窝深深陷下去。她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半碗水,水面纹丝不动。
陆天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老妪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摸到碗沿,轻轻敲了一下。
“骨林不收活人的脚步声,”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你们要么是来找死的,要么是来找石头。说吧,省得我瞎猜。”
陆天阙没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石头,伸到她面前。老妪没有睁眼,但鼻子微微**了一下,像在闻什么东西。她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摸索了几寸,准确地碰到了石头表面。
她摸得很慢。拇指从石面边缘滑到裂纹处,停在那里,指腹来回按了两下,然后突然收了回去。
“假的。”
萧玄策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苏长岐伸手拦住了他。陆天阙看着老妪,没有急着反驳,把石头攥回手里,等着她继续说。
老妪冷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你拿的这块是阳石,没错,但它没有另一半,就是一块废料。真的传承得阴阳合一,你们连这个都不懂,也敢往骨林闯?”
“另一块在哪?”陆天阙问。
“十年前被庄经纬吞了。”老妪说完这句话,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声音变得平直,“庄家密室,铁柜,第三层。你手里这块是阳石,庄家那块是阴石。两块凑到一起,才能打开骨林底下真正的路。”
苏长岐上前一步,盯着老妪的脸。“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守墓人,”老妪说,“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你们找的这座骨林,底下埋的是烛九的祖宗。当年分石的时候我就在场,庄经纬动手抢阴石的时候,我两只眼睛还没瞎。”
萧玄策靠在门框上,咳嗽了一声,声音很低:“那您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老妪没有回答。她的嘴唇闭成了一个紧抿的弧度,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刻。陆天阙从这个沉默里读出了别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而是转身看向石屋外面的雾。
雾里传来脚步声。
密集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骨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一群人在同时接近。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某个地方同时停下。
楚临渊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语气很平静,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老前辈,你话太多了。”
陆天阙的拇指压在石头裂纹上,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他没有回头,对老妪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老妪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苏长岐拔刀的动作极快,刀身出鞘的声音在骨林里传出去很远。他看着雾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声音压得很低:“多少人?”
“听他说话的回声,”萧玄策靠在门框上没动,但他的目光在雾里扫了一圈,“至少二十人,呈扇形包围。带头的人站在中间,距离我们大概三十步。”
楚临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扣子,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街上散步。他在距离石屋十步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老妪,又看了一眼陆天阙手里的石头。
“我来不是跟你们动手的,”楚临渊说,目光落在陆天阙脸上,“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高崇死的那天晚上,庄时雨也在场。不是旁观,是动手的那个人。”
陆天阙握着石头的手没有松开,但他的视线在楚临渊脸上停了两个呼吸。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真假,只是安静地看着楚临渊,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用这个消息跟你换一道剑影,”楚临渊说,“你石头里的剑影,我要一道。”
苏长岐刀尖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对准了楚临渊的咽喉。“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楚临渊没有回答他,而是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铜牌,朝陆天阙丢了过去。铜牌落在陆天阙脚下,在碎石上弹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去,铜牌正面刻着一个“甲”字,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编号。
“这是庄时雨的令牌,”楚临渊说,“我三天前从他身上拿到的。你们自己掂量。”
陆天阙弯腰捡起铜牌,拇指在“甲”字上按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楚临渊。
“石头里没有剑影。”
楚临渊脸色不变,但他身后的雾里传来细微的弓弦绷紧声。
“那就换个条件,”楚临渊说,“三日后庄家设宴,你们自己来拿证据。庄经纬会亲口告诉你,阴石他藏在什么地方。”
陆天阙看了楚临渊三秒钟,然后把铜牌收进怀里,转身走回石屋里。苏长岐跟着退了进去,萧玄策最后一个进门,把歪斜的门板往上一提,卡住了门框的缺口。
楚临渊站在雾里,没有动,也没有让**手放箭。
老妪坐在原地,闭着眼,伸手摸到桌上的粗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话。
窗外,雾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