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铸剑坪在十二月末的清晨醒过来的时候,赤水河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雾不是均匀的——它从河面上升起,贴着水面漂了不到三尺就被从两岸山壁上灌下来的冷空气压碎了,碎成一条一条的白绺,缠绕在河滩边那些被水流磨圆的鹅卵石上。楚云铮站在河滩上,赤水河的水声在他身后持续不断地响着——不是哗哗的瀑布声,是那种深水在石底河床上平稳推进的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巨兽在睡眠中均匀地呼吸。他面前是铸剑坪那片平坝——其实不平,是河水和山体千万年互相推搡的结果:河水想冲过去,山在后退的时候留下了一块微微倾斜的台地。台地上长着齐腰深的茅草,草尖上挂着的露水在初升的太阳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碎光。
这片台地后面是山。不是一座山——是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排列,像站岗的哨兵。最左边那座山最矮,半山腰有一个天然岩洞,洞口扁平,像被人在山体上横切了一刀。最右边那座最高,山顶上有几棵贵州高原特有的铁杉,树干被常年的西南风吹得全部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像一群人统一朝东面鞠躬。中间的山体是一层一层的石灰岩褶皱——贵州的地质就是这样,亿万年前这里是海底,每一层岩石都是一页没有人读过的书。
楚云铮踩灭了一根烟。烟是他从遵义出发前在城里买的——贵州本地的土烟叶卷的,劲大,苦。他把烟头埋进河滩的沙子里,然后转身面向身后那片正在被二百一十三个人的手从荒野改造成营地的平坝。
赵铁山正在组织人卸驮马。四匹骡子从遵义一路驮到这里,背上被驮架磨掉了一层毛,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赵铁山一边解驮架上的绳索一边骂——骂的不是人,是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