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谢长锋走出玄机阁时,苏挽月忽然咳了一口黑血出来。
那口血溅在石阶上,颜色不对。不是寻常受伤后的鲜红,而是暗沉沉的黑紫色,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像一朵开败的花。苏挽月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袖子滑落,露出手臂内侧的皮肤——几道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沿着血管的方向蔓延,从手腕一路爬到肘弯,细腻的、像是用极细的墨笔在皮下描出来的。
谢长锋的瞳孔骤然收紧。他站住没动,目光钉在那些黑色纹路上,手已经松开了刀柄,指节发白。
“你也被下了毒。”
这句话说出来,语调是平的,但苏挽月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她放下袖子,苦笑了一下,靠在门框边,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叛逃幽冥谷那日,教主在我体内种了血引蛊。”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估量自己能撑多久,“本是为了控制我。此蛊遇内力暴增便会发作,平时压着没什么事,顶多每月疼一回。但刚刚你震碎铁笼时,我替你挡了一记毒雾,蛊虫趁机侵入心脉。”
谢长锋看着她手臂上那些纹路,黑线已经隐隐有往肩头蔓延的趋势。他伸出手,托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门上。脉象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时快时慢,间或有一跳猛地沉下去,像是要断了。
“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苏挽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指尖点在左乳下方一寸的位置,那里是心脉所在。“蛊虫入心脉,三日。”她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重,又补了一句,“正好,和你同一天。”
小铃铛站在台阶下面的阴影里,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死死咬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一声没吭。她那双眼睛亮得很异常,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但她就是不哭,也不说话。
谢长锋沉默了片刻,把苏挽月的手腕放下,转身蹲在她面前。
“上来。”
苏挽月愣了一下,没动。谢长锋没回头,声音沙哑:“三天够了。别让我等。”
苏挽月看着他背上那道被刀割开的旧伤,伤口还没结痂,布料上有暗红色的印子。她没再犹豫,趴上去,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的手臂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谢长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腰杆挺得很直。他偏头对小铃铛说:“带路,找最近的药铺。”
小铃铛用力点头,抬手用袖子在眼睛上一蹭,转身跑在前面。她的步子小,但跑得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在巷子里钻来钻去,专挑那些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下水道的酸臭味和苏挽月身上淡淡的血腥气。谢长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碎石子和烂菜叶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背上的苏挽月呼吸越来越轻,像是怕被他听见似的,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咳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拼命在压着。
“别压着。”谢长锋说,“咳出来。”
苏挽月没应他,过了一会儿,又咳了一声,这回没压,血沫溅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很快变凉。谢长锋没擦,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过三条巷子,在一家还亮着灯的药铺门口停下来。铺子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有个老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清点药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谢长锋背上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在地上。
“客、客官,这是——”
“买药。”谢长锋把苏挽月放在门口的条凳上,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够不够?”
老掌柜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苏挽月手臂上露出来的黑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放下戥子,绕**台,走近了仔细看苏挽月手臂上的纹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位姑娘中的不是寻常毒。”他压低声音,“是蛊。这玩意儿药铺里治不了,得找专门的蛊医。”
“哪里有蛊医?”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西市有个姓苗的,以前在南疆待过二十年,后来得罪了人跑回来的,藏在西市后街开了一间暗铺子。但他脾气古怪,夜里不开门,你得明天早上去。”
谢长锋没说话,伸手把那锭银子往前推了推。
老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谢长锋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张黄纸,用毛笔蘸了墨,刷刷写了几行字,叠好递过来。
“你拿着这个去找他,就说老周介绍的,他也许会给你开门。”
谢长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怀里。他弯腰把苏挽月重新背起来,苏挽月已经有些昏沉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又轻又急,像是随时会断掉。
小铃铛站在门口,忽然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哥哥,”她低声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谢长锋脚步没停,出了药铺门,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在晃,光线打在墙上,忽明忽暗。他没回头,但走路的节奏变了,步子略微放慢,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踩在瓦片上,是两个人,一前一后,间距约三丈。功夫不弱,轻功底子扎实,但呼吸声有些乱——不是紧张,是兴奋。
谢长锋把苏挽月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他的左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按住刀锷,没有***,只是按着。
“小铃铛,”他说,“前方第三个岔口往左拐,有一堵矮墙,翻过去是死胡同。”
小铃铛愣了一下:“死胡同你还走?”
谢长锋没答。
走到第三个岔口,他果然往左拐了。巷子越来越窄,尽头是一堵黄土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破瓦罐和烂木头,确实是一条死路。
他停了下来。
身后的瓦片声响了两下,也停了。
谢长锋把苏挽月放在墙根下,让她靠着墙坐好,又解下外衣叠了叠垫在她头下。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刀已经从鞘里***了,刀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下来。”他说。
瓦片上一阵窸窣,两个人影从屋顶落下来,落在巷子里,距离谢长锋约五步远。两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里别着短刀。
左边那个高个子伸手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粗糙的脸,下巴上有一道疤,笑起来露出发黄的牙齿:“谢少镖头,有人出一千两买你的人头。你背上的女人嘛,人家说了,要活的。”
谢长锋看着他,眼睛眨都没眨。
“谁说一千两?”他问。
高个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回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又转回来,嘿嘿笑了两声:“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今晚你跑不了,你那毒也拖不了几天了。识相的话,自己砍了脑袋,省得兄弟们费事。”
谢长锋没接话,把刀翻了个面,刀尖朝下,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里,然后弯下腰,把小铃铛拉到身后,低声说了句“闭眼”。
小铃铛没闭,但往后退了两步,缩在苏挽月旁边。
谢长锋直起身,拔刀。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那个高个子看着他拔刀的动作,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见过很多用刀的人,快的、狠的、刁钻的,但从没见过有人拔刀拔得这么安静,像是刀鞘和刀身之间根本没有摩擦,像是那柄刀本身就是从他手里长出来的。
“跑!”他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刀光从巷子这头闪到那头,短得像是根本没动过。
高个子捂着脖子往后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旁边的同伴刚把手伸到腰间的短刀上,刀还没***,就看见谢长锋已经到了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
那人瞳孔一缩,张嘴想喊,谢长锋的刀已经横着拍在他脸上——是拍的,不是砍的。刀身平拍在脸颊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的下巴脱了臼,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谢长锋站住,收刀,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人的死活。他走到苏挽月身边,弯腰把她重新背起来,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
苏挽月迷迷糊糊地醒了,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你没杀第二个。”
谢长锋脚步顿了一下,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小铃铛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抬头看了谢长锋一眼,欲言又止。她忽然觉得,谢长锋背上的那个人,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身体轻了,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他背上的重量突然多了一份看不见的分量。
出了巷子,风又吹过来,把药铺老掌柜那张纸条从谢长锋怀里吹出一角,露出纸面上几个字。谢长锋伸手按了按,没去看。
西市,姓苗的蛊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背着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小铃铛的影子跟在后面,像个小小的尾巴。
街边的屋檐下,有只野猫蹲在瓦片上,看着三个人走过去,喵了一声,跳下来,踩着碎步跟了几步,又停下来,坐在原地,舔了舔爪子。
谢长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野猫扭头看了一眼另一个方向——巷口拐角处,有一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提灯笼的人站在暗处,灯笼的光只照亮了他半截身子,从锁骨以下。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像拿笔的,不像拿刀的。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谢长锋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灯火摇晃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