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眉鹰沉默良久,放下茶杯:“你父亲是自尽的。”
谢长锋握刀的手猛然收紧。虎口处那道被铁杆割开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沿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桌面上,砸出几点暗红的印子。他没动,目光钉在白眉鹰脸上,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白眉鹰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两只残腿的轮廓在薄毯下显得枯瘦而僵硬。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梆子响,一慢两快,是更夫在报时。
“他受六扇门与**逼迫,自知护不住**,也护不住你。”白眉鹰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便以自己的死换一条生路——他答应卫千山在镖局账册上签字,换取**暂不追查**,而后亲手写下那封遗书,把铁镖和玉佩留在我处。”
谢长锋的指节泛白。刀柄上缠的那层旧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珠顺着布纹往下爬,在刀锷处聚成一滴,悬了一会儿,落在桌腿边的灰尘里。
“但他没想到,卫千山在**中毒后又反悔,将**囚禁,又布下灭门之局,只留下你一人。”白眉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谢长锋,“看你能否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路来。”
谢长锋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看着那道伤口里翻出的血肉,看着血一点一点地把刀柄染成暗红色。过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那我这一路屠戮,杀的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白眉鹰不避不退。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是。但你走到这一步,已不是棋子——你是破局的人。”
谢长锋抬起头。他的眼角渗出一丝血线,不是受伤,是眼白里的毛细血管爆了,血丝从眼角漫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擦,只是看着白眉鹰,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父亲写字据那天,你在不在场?”
“在。”白眉鹰说,“他写完了,盖上镖局的大印,把铁镖和玉佩交到我手里。然后他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
谢长锋的喉咙动了动。
“他说,老白,我谢家欠你的,下辈子还。”白眉鹰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敲,“我没扶他。因为我知道他这是求死,我若扶了,他这一跪就白跪了。”
小铃铛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椅子边沿,指节发白。她没有哭,但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白眉鹰,像是在看一个说书人讲别人的故事。苏挽月靠在门框边,一只手搭在暗器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谢长锋把刀横放在桌上。刀身碰上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血还没干,在木头上印出一道模糊的红痕。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白眉鹰点头,“齐家的后人……”
“我不问齐家在哪。”谢长锋打断他,“我问你另一件事。这二十年,你见过我娘几次?”
白眉鹰沉默了一下。
“两次。”
“哪两次?”
“第一次是你父亲死后第三年,我去给她送药。她被关在六扇门的地牢里,手脚都上了铁链,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第二次是去年冬天,卫千山把她转到了幽冥谷的后山密室,我隔着一道铁门看了一眼,没进去。”
谢长锋的手按在刀身上,指腹摩挲着刀脊上那道细长的血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她现在还活着?”
“活着。”白眉鹰说,“但千日醉的毒性已经侵入骨髓,若三个月内没有齐家的涅槃诀心法调和药性,她会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死掉,连一声疼都喊不出来。”
谢长锋收回手,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白眉鹰抬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因为我也中了三日阎罗。”他说,“二十年前,研制这毒的人本来要杀我,但我用一桩交易换了二十年的命。如今二十年快到了,我也该为自己找一条活路了。”
谢长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苏挽月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苏挽月没动,只是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小铃铛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去,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谢长锋走出玄机阁时,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月亮挂在檐角上,把整条街的屋瓦照出一层冷白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把刀重新别在腰间,抬头看了看天。
苏挽月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谢长锋说。
“但你没法判断他有没有隐瞒。”
“他也隐瞒了。”谢长锋把刀鞘正了正,“他隐瞒了我父亲的遗书里除了铁镖和玉佩,还写了别的什么。”
苏挽月没再问。她看着谢长锋走**阶,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小铃铛跟在他身后,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玄机阁二楼的窗户。
窗户后面,白眉鹰坐在轮椅上,隔着窗纸,正看着她。
他举起一只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放下了。
小铃铛转过头,追上了谢长锋的脚步。

上一章 下一章

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