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台风过境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有些刺眼，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暖。
32层金融部文件室内那扇贴着编织袋和黑色垃圾袋的窗户，像一块丑陋的补丁，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消防中心等人正指挥着几个保洁，用吸水机处理地板上残留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异味。
有个像是负责人的还在量着玻璃的尺寸，敦促窗户供应商尽快送货安装。
苏晴站在那扇窗户前，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层厚厚的编织袋。指尖传来的，是硬邦邦的抗拒感。
这东西，保住了几千万的凭证。
但她很清楚，在集团这套精密运转的机器里，这不仅是“补丁”，更是“事故”。
如果不是有人失职，何须用这种近乎原始的土办法来抵御天灾？安消中心的那帮人，必须要给个说法。可如果由她这个金融部经理直接去**，级别又显的不够，也容易陷入部门扯皮的泥潭。
她需要一把更高、更锋利的刀。一把能越过部门壁垒，直接斩到痛处的刀。
当即，苏晴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40楼的按钮。
那是集团各中心管理层的办公区。与楼下还在狼藉中恢复的喧闹不同，40楼安静得可怕，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走廊尽头，那间挂着“资金管理中心主任”铭牌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门口坐着专职秘书，秘书起身，眼见是苏晴，点头示意，并没有拦着。
她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便轻轻推开了。
沈静芸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城市。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浅灰色的色调衬得她气质愈发雍容，与窗外那片狼藉的都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即便是在这种私人空间，她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姿态。
“沈总”。
听到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沈静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台风过了？”
“过了，沈主任。”苏晴声音恭敬，却透着一股只有老部下才有的熟稔，“不过，安消中心的人，在昨天那种极端情况下，居然有人趁乱溜号回家。我们部门文件室玻璃爆裂，差点酿成大祸。
“还好10层有个小家伙，用物业间的编织袋堵住了缺口，才没让凭证受损。”
沈静芸缓缓转过身，她保养得极好。
眉眼间与陈佳怡竟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被岁月沉淀下来的冷静。
她看着苏晴，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秒，轻叹了一声，“坐吧”。
随后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并示意苏晴靠近坐下。
苏晴徐步上前，安稳落座，身躯不经意向前倾。
“苏经理，我要提醒你，你这是越级（越过总监）汇报。”
苏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是眼神里依旧透着执着。
沈静芸有些无奈，但是好似没有放在心上，又说道：“我知道，今天一早宋威（安消中心主任）特地和我打电话道歉了，说是气象预报不准，又是路径突变，他们也是措手不及。”。
沈静芸拿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而后，沈静芸语气一松。
“晴丫头，这种事，罪责下去就是打脸，打安消中心的脸，也打了高要的脸。刚开完部署会，结果立马出了问题。”
“罪责到最后，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罚酒三杯了事。”
“如果只是处分几个小喽啰，确实是雷声大雨点小。”
苏晴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但如果是您亲自督办，性质就不一样了。
安消中心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是责任心问题。上次······，如果不杀一儆百，下次再有类似情况，谁还会把集团的安全放在心上？
“那几个溜号的人，必须开除，否则，难以服众。”
沈静芸抿了一口水，眼皮抬了抬，扫了苏晴一眼，严厉的眼底又露出一丝柔情：“晴丫头，首先这不归你们金融部管。”
“虽然安消中心的人办事不力，但这次毕竟也没真的出什么大事，继续追责一撸到底，是不是太狠了？”
“沈主任，这不是狠，是规矩。”苏晴寸步不让，“昨天我在现场，风大到能把人吹跑。安消中心有一级响应权限，关键时刻却跑了，万一真的文件丢失损坏了，到时候别人只会说是我们自己管理不到位”。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沈静芸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当然明白苏晴说的道理，但她也有她的顾虑。动了安消中心，必然会触动一些既有的利益格局。更何况，她丈夫——那位分管集团风控的副总裁，向来不喜欢这种“**”。
良久，沈静芸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晴丫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答应你，逼着老宋拉个总监背锅，做个深刻检讨，相关人员严肃处理。”
她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我答应你，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能‘搞定’佳怡的面子上。我上次提过，让你亲自带她。这件事，才是前提。”
沈静芸一副看穿苏晴的样子。
苏晴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随即化为一种诚恳的请求：“沈主任，佳怡两个月没来上班，部门闲话很多。您交代我亲自带她，我自然一直给她留着位置，哪怕活儿都压在其他同事身上，我也没吭声。”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静芸的表情，见对方没有反感，才继续道：“只是，需要您帮我一个小忙——敦促她一下。毕竟，老是请假，对她的履历，和口碑都不太好。
“佳怡还年轻，可是同期入职的人，尤其是那些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可不会因为她是谁的女儿就手下留情。”
“女儿”这两个字，被苏晴咬得略重。
沈静芸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她当然懂苏晴的意思。“女儿”，不仅仅指她这个母亲，更指她那位位高权重的丈夫。陈佳怡长期旷工，如果传扬出去，传到丈夫的“敌人”耳朵里，难免会成为攻讦的口实。
女儿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逆鳞。
苏晴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软，却依旧坚定：“我带她，不是为了让她来当摆设。我会真教她东西，让她能独当一面。这样，您问起来的时候，我也能有个交代，这需要您帮我，我只要您帮我这一个忙——让她下周一准时出现在工位上。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静芸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晴。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却显得那背影愈发孤高。
她想起了女儿娇纵的脾气，想起了丈夫对安排她直接入职的事情的不满，也想起了苏晴当年做她秘书时的那份得力与忠诚。
苏晴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懂进退的人。让她带佳怡，或许真的是目前最好的安排。既能让不务正业的女儿“正常上班”，又能让她学点真本事，还能还苏晴一个人情。
良久，沈静芸转过身，脸上那层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还是这么会算计，晴丫头。以前给我当秘书时就这样，如果不是当年那个事······，你现在早就是总监了。”
那个事···，她没有展开说，苏晴脸色微微一变，但是也没有说话。
沈静芸走回办公桌，拿起一支钢笔，在指尖把玩着，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施舍：“安消中心那边，就放他们一马吧。”
沈静芸挥了挥手，像是要结束谈话，说道：“你说的10层那个小家伙，你不会无故提到他的。叫方觉对吧，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你是想？”
“我想把他调到金融部来，顺便给他个编制。”
沈静芸，眼神有些暧昧的上下打量着苏晴。
“您别多想。”苏晴的脸上少见的红润了一些，急忙补了一句。
“果然····，不过既然你开口了，编制的事，我会安排。”
“至于佳怡……”沈静芸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我会跟她说。让她下周一回来，准时打卡。你要是管不了她，或者她敢在你面前撒野，你直接告诉我，我这个当**，也帮不了第二次。还有，她那个性子，你多担待。别真把她当普通员工使唤，但也别太惯着。”
话锋里，藏着一丝关切与柔情。
“我明白。”苏晴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
沈静芸没有回话，端起茶水。
苏晴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亮光：“谢谢沈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办公室，站在电梯口，苏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笔交易，她赢了第一步。
用“带陈佳怡”、“不再追责安消中心”这两个烫手的山芋，换来了撬动了方觉编制问题的那块巨石。虽然沈静芸没把话说满，但“安排”两个字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人力资源部朱史掂量掂量了。
电梯门开了，苏晴走了进去，按下32楼的按钮。
她忽然有些期待，期待看到他在新的身份下，会如何在这盘刚刚开始的棋局里，落下他的那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