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公告栏前围了十几个人。
陆既安站在人群最外侧,左手拎着跑鞋,鞋带上还沾着上午比赛时溅上去的跑道红胶粒。他没急着往里挤,先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他自己那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边角还带着热意。
替补组第六名。
入线了,但只差零点三秒就被淘汰。
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抬头时正好看见何知许从教练办公室出来,手里没拿纸,但走廊里经过的几个人都在跟他打招呼。第一轮排名第一,这个结果没人意外。
盛云舒从公告栏那边挤出来,脸上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走到陆既安旁边,先没说话,把手里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你过了。”
“我知道。”
“但你知不知道何知许超了第二名整整一秒二?”盛云舒把瓶盖拧回去,声音压低了,“一百米栏,一秒二的差距,放在省队选拔赛里等于两个档次。”
陆既安没接话。他刚才在场上跑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差距了——前五个栏还能跟住节奏,第六栏之后何知许的步频明显提升了一个台阶,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脚底装了缓冲垫。那不是单纯的爆发力,那是技术动作完全成熟之后才有的流畅感。
“先看分组。”他说。
公告栏上的分组名单是教练组现场手写的,白板笔的黑色字迹还没完全干透,有些笔画边缘洇开了细小的墨点。陆既安的目光从第一组扫到第三组,在**组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名字写在**组的第三行。
旁边紧跟着另一个名字——何知许。
盛云舒也看见了,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了一下,塑料发出脆响,“操。”
按照规定,**组是所谓“核心对抗组”,每组设一个最终候选名额。也就是说,他和何知许被安排在了同一组,八个人争一个位置。
陆既安又看了一遍名单。其他六个人他基本都认识,三个来自省体校,两个是地方队推上来的,还有一个是本届年龄最小的选手,刚满十七岁,上午比赛时在第八道,成绩排在替补组末尾。这六个人里没有一个能跟何知许正面竞争,这个组的最终结果几乎已经写死了——何知许出线,其他人陪跑。
“这不公平。”盛云舒的声音变硬了,“你是替补组第六名,按常规应该分在第三或第五组,跟排名靠后的选手放在一起。把你放进何知许这组,等于直接砍掉你的候选机会。”
陆既安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开始系跑鞋的鞋带。上午跑完以后鞋带松了一直没系,鞋舌歪到一边,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鞋垫边缘。他弯腰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旧伤在提醒他今天还差一组放松训练没做。
“教练组定的名单,没有申诉机制。”他直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八个人争一个,那就争。”
盛云舒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他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方向扔过去,瓶子砸中桶边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下午三点,教练组在训练馆开会,所有选手自由调整时间。陆既安没有加练,他坐在场边长凳上,把上午那轮的比赛录像从手机里调出来,一格一格地放。
第一组是他的。
第三栏之后的技术变形很明显,左腿落地时重心偏移了三到五度,导致**栏到第五栏之间的步幅被迫加大,损失了大约零点一秒的节奏优势。这不是体能问题,是心理问题——他在通过第三栏之后下意识地预判了右侧对手的路线,虽然对方并没有真的逼近他。
录像放到第五组,是何知许那一轮。陆既安把进度条拖回起跑线,按下慢放。
何知许的起跑反应时非常标准,几乎贴着规则允许的极限值。前三栏他压得很稳,没有抢节奏,从**栏开始步频逐渐提升,每一栏的提升幅度都控制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范围里。到第八栏的时候,他的节奏已经完全拉开,最后两个栏基本上是迈过去的,身体重心几乎没有起伏。
陆既安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了手机。
他承认差距。何知许现在的状态,放在全国青年锦标赛上也是前三的水平。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何知许在第九栏落地后,左脚掌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外翻动作,幅度可能只有两度,持续时间零点二秒左右,不是伤,是习惯性卸力。
如果有人在第九栏之后用内切节奏压他左脚内侧,这个卸力习惯会被放大。
陆既安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训练馆门口的风很凉,吹得他T恤下摆贴在小腹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远处的操场,塑胶跑道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白,边线有些地方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沥青层。
“陆既安。”
他回头。姜照眠站在训练馆门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白色的训练服领口。
“教练组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加一场适应性测试,只针对**组。”她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测试内容是弯道起跑加三个栏,计时器按中间点位算,跟正式比赛规则一样。”
陆既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印着测试方案,排班表上他的号码排在第二个,跟何知许相隔两个顺位。
“为什么单独加测试?”
“你们组跨栏项目的人数比其他组多两个,教练组想压缩一下预选轮次。”姜照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普通通知,“另外,沈教练觉得你的弯道技术有潜力,想看看你在正式计时下的表现在什么位置。”
陆既安抬起眼睛看着姜照眠。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个标准的礼貌性微笑,但陆既安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这是她在心里计算什么东西的习惯性动作。
“知道了。”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准备走。
姜照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你今天那个起跑不错,但第三栏之后的稳定性掉得太快了。要是明天还这样,你连弯道测试都撑不到终点。”
陆既安没回头,但他听到姜照眠的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操场。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反光,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跑道上做基础训练,脚步落地的声音隔了几十米传过来,闷闷的。
盛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打印纸,走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你刚才去哪了?”陆既安问他。
“档案室边上那个复印间。”盛云舒把打印纸递过来,“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何知许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跟这个差不多的纸。我等他人走远了,进去翻了垃圾桶——这是他复印完之后扔掉的原件。”
陆既安接过那张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团过又展平的。上面印着一张表格,标题写着“省队内部选拔赛历史数据汇总表”,下面是几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其中一行:同组对抗模式下,高顺位选手出线率87.3%,低顺位选手出线率6.1%。
表格最下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笔迹跟批注不同,笔画更清晰:
“陆既安**,何知许第一。同组——只能留一个。”
盛云舒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张纸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何知许复印完之后没带走原件,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看过这份数据。”
陆既安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空白,但纸张底部有一行淡灰色的铅笔记号,像是上一张纸垫在上面写字时留下的压痕。他举起纸对着光看了看,压痕太浅,辨认不出具体字迹,但能看出那是一串数字——像是日期。
他什么都没说,把纸折好跟测试通知放在一起,塞进裤兜。
盛云舒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远处训练馆的钟敲了四点半。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秒钟才消散,陆既安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边缘模糊。
何知许的身影从训练馆西侧的走廊拐角一闪而过,背对着他们,走向停车场的方向。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晃,跟刚才比赛录像里跨栏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陆既安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花坛彻底消失。
“明天上午九点。”他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很轻,“弯道起跑加三个栏。”
盛云舒没接这个话。他蹲下去捡起地上那个自己之前没扔进去的矿泉水瓶,对准垃圾桶又扔了一次,这次稳稳地进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走吧,食堂今天开晚饭时间提前了。”
陆既安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跑道,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跑道的红色颗粒照得清晰可见,连边线磨损的纹路都能一根一根数出来。
“你先去。”他说。
盛云舒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被门厅拐角的风声吞掉。
陆既安把裤兜里那张测试通知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印着的测试方案最下方有一行备注,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写着:本测试成绩计入最终选拔总评,权重20%。
他把纸重新折好,手指在折痕上用力压了一下。
跑道那边,低年级的学生已经结束了训练,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其中一个女孩跑过终点线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马尾辫在背后晃了两下。
陆既安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刚才那场比赛录像,进度条拖到何知许第九栏落地那一段,停住。他盯着画面上那只微微外翻的左脚,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塑胶颗粒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
陆既安终于转身,朝食堂方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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