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盛云舒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捏着一张照片的边角,指节发白。
陆既安靠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边上等他。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坏了有一阵了,只剩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照得盛云舒的脸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到陆既安面前,没说话,先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张泛黄的合照,背面朝上。
“你让我找的。”盛云舒把照片翻过来,指尖点在照片背面那行字上,“省青训队最后一届集训,六个签名,你自己看。”
陆既安接过照片。纸张边缘微微发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折痕,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又摊平过很多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成淡蓝色,笔画还算清晰。下面六个签名,前五个名字规规矩矩挤在一起,字体各不相同,有个签名末尾还画了一道波浪线,像是习惯性的花体收尾。
第六个签名被涂掉了。
不是划掉,不是划叉,而是用黑色墨水完完整整地涂成一个墨块,长方形,边缘整齐,像是用笔尖蘸饱了墨水反复涂抹过。墨块干了之后有些裂纹,透过裂纹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笔画痕迹——最左边有一个偏旁,竖心旁。
陆既安盯着那个竖心旁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六个人站成一排,穿着老款式的蓝白运动服,胸前印着省队的徽章。正中间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姿挺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拍照前刚被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话。陆既安不认识这张脸,但他注意到那个人的右手搭在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跑短跑的手,虎口处有一块茧,长期握接力棒磨出来的。
“中间这个是谁?”陆既安问。
盛云舒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履历表,纸张边缘有**,像是从旧的针式打印机里出来的。表格里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这人叫蒋成,当年省青训队的助理教练,主攻短跑和接力项目。”盛云舒指了指表格最后一行,“看清楚这里——省队**期,突然从外聘教练升任助理教练,然后三个月后离职。离职原因这一栏,写的什么?”
陆既安凑近看。那一栏的字迹比其他部分都浅,像是被修改过或者重新打印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四个字:因伤病退出。
“一个助理教练,干了三个月就伤病退出了。”盛云舒把纸收回去,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我问过当年的老队员,没人记得蒋成受过什么伤。他离职前一周还带队跑了个内部测试赛,一百米成绩电记十一秒整。”
陆既安把照片翻回背面,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涂黑的签名。竖心旁。何知许的“何”字,左边也是一个单人旁,不是竖心旁。但同音字呢?姓“贺”?姓“赫”?还是名字里带竖心旁的?
“你查过何知许家里的档案吗?”陆既安把照片递给盛云舒,示意他收好。
“你让我查的是这张合照,我就查了这张合照。”盛云舒把照片塞回内袋,拉链拉好,拍了拍胸口,“但我顺带看了当年青训队的花名册,六个签名对应的是六个人,前五个人的名字都能对上,唯独第六个——就是签名被涂掉的那个—花名册上的名字被撕掉了半页,只剩最后一栏的备注写着‘退训’。”
“退训?”
“对。不是转队,不是退出省队,是‘退训’。”盛云舒加重了那个词,“当年省队青训队最后一届,一共就招了六个人,五个人后来都进了省队正式编制,只有一个人退训。而这个人,就是助教蒋成在离职前唯一带过的队员。”
陆既安把整件事串了一遍。何知许给他看的录像带里,沈青栀在计时员的位置上按停了秒表,晚了整整两秒。沈青栀见过上一代人的恩怨,手里藏着秘密。而那张合影背面,第六个签名被涂成墨块,墨块下的人姓什么,名字叫什么,为什么退训,蒋成又为什么在三个月后突然离职——这些问题的答案像是被同一只笔涂掉的。
“那个蒋成现在在哪?”陆既安问。
“找不到。”盛云舒摇头,“我查了省体育局的人事档案库,他的档案止于离职那天,之后没有任何新的记录。没有其他单位的入职信息,没有社保转移记录,连***号都查不到任何后续轨迹。像是这个人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消失了?”
“或者是不想被找到。”盛云舒补了一句。
走廊那头的门突然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陆既安和盛云舒同时闭嘴,陆既安往消防栓后面退了半步,盛云舒把手**口袋,假装在翻手机。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那头走到中间,然后在安全通道的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盛云舒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开口:“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线索。”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翻拍的档案记录,“蒋成离职前最后一条工作记录,是带队员外出参加一次交流赛后回来的训练总结。总结里有一句话被标注了红笔,像是被什么人批注过。”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既安。照片里的纸张上,确实有一行字被红色圆珠笔圈了出来:“队员赛后情绪异常,拒绝与任何教练沟通,两日后申请退训。”
被圈出来的那个“队员”后面,备注了性别和项目——女子一百米栏。
陆既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方。女子一百米栏。何知许跑的就是女子一百米栏。五年了,省队女子栏项目上能跑进前三的选手她都跑过,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起跑节奏和过栏技术是一体的,那种流畅度不是后天练出来的,是少年时期就定型的基础动作。
“这句话标注的时间,是哪一年?”陆既安的声音有点紧。
盛云舒翻了翻档案记录的照片,把日期放大。“青训队解散那年的秋天,九月十七号。”
陆既安开始算时间。何知许今年二十三岁,十年前她十三岁——正好是省青训队最后一届集训的年龄段。十年前的秋天,十三岁的何知许,一个第一次参加省级集训的少女选手,在一次交流赛后情绪异常,拒绝沟通,两天后退训。而带队的教练蒋成,在三个月后升任助理教练,又迅速离职,人间蒸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盛云舒把手机收回去,看了陆既安一眼:“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陆既安没回答。他把那张照片和档案记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想到何知许刷开他房门那晚的表情——冷静,克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什么,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怎么回答。她给了他第一盘录像带,说等他进了决赛再给第二盘。她给了他信息,但只给了够他用一次的分量。
“盛云舒,你帮我盯一件事。”陆既安说,“明天选拔赛第二轮的分组表出来后,你查一下裁判组的人员名单,尤其是计时组。”
“你觉得这次计时组还会有问题?”
“不是觉得。”陆既安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路灯把雨水照成一条条亮线,“我是想确认,何知许给的那盘录像带里的计时员,和这次的计时组有没有重合。”
盛云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双鞋,一前一后,节奏很稳。陆既安和盛云舒分开走,盛云舒往档案室方向拐回去,陆既安顺着走廊往宿舍区走。
经过楼梯间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门缝。门缝里半张脸一闪而过,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墙角,然后退进黑暗里。
陆既安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的复印件——盛云舒在给他看原件之前,已经用手机拍了一张,打印了一份给他。照片背面那个被涂黑的签名,竖心旁的笔画在裂纹里若隐若现,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