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蓝色尸袋在冰柜旁展开,两名法医助理分别托住死者的肩背和腿部。
沈清予守在靠近柜口的位置,确认冻结的衣料没有挂住内壁,才配合他们将遗体平稳移入双层防漏袋。
尸袋拉链合拢后,编号卡固定在提带上,死者留在冰柜里的原始姿态也完成了拍照和记录。
林栀晚绕到冰柜后方,蹲在墙角与柜体之间那片窄处,用手电查看被遮住的地面。
水泥上积着薄泥,靠墙处留有两道平行的擦痕。痕迹从隔间门口延伸到冰柜底座,中间几次偏转,边缘还压着零碎的蓝色短纤维。
这台冰柜显然经过移动。若搬运者从两侧抬进来,泥面会留下多人落脚和调整重心的痕迹;
眼前两道连续擦痕宽度稳定,更接近轮子或者金属底架压过湿泥留下的轨迹。
凶手处理过能看见的鞋印,却无法清理冰柜落位后遮住的部分。
沈清予扣好勘查箱的金属搭扣,摘下外层手套放进医疗废物袋。她看向冰柜后方,只能看见林栀晚露在柜侧的半边身影。
“回局里做全面病理解剖,下午三点前给你初步结果。你留在现场注意安全,空气不太好。”
林栀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沈清予已经重新戴好手套,帮助理检查尸袋提带是否扣牢。
那句提醒被她放在工作交接里,分寸严整,旁人听来也挑不出别的含义。
“知道了。”
林栀晚只回了三个字。她本来还想问**解冻需要多久,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沈清予赶着回法医室,这里的每一分钟也该留给现场。她们之间待处理的事很多,眼下没有哪一件比尸袋里的死者更急。
几名助理抬起装有**的沉重运尸袋。经过通道门框时,赵铁民从旁边快步上前,用手电筒挑起上方垂落下来的一截发霉隔音垫,让出足够的空间。
沈清予提着箱子跟在助理后方。路过赵铁民身边时,她微微颔首致意,随后径直顺着昏暗的通道,朝废弃冷库的出口走去。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转角的尽头。
林栀晚收回目光,继续检查冰柜底部。和沈清予之间的事,可以被她拖到下一顿饭、下一次夜班,甚至下一次站在沈清予家门外再想。案发现场不肯等人。
泥水会扩散,霜层会融化,后来者每走一步都会覆盖原有痕迹。她很擅长替所有人安排先后次序,只要轮到自己,那张表就总会缺上一栏。
赵铁民拨开门框旁倒着的木板,把强光手电压低。冰柜底座与地面之间露出一段保存较完整的泥痕,两条窄轨在柜体前方汇合,转弯处留下半圆形压印。
“林队,看这儿。重物是拖进来的,用过小拖车。”
林栀晚移到他旁边,从门口往冰柜方向重新看了一遍。
拖痕在门槛前发生偏移,左侧那条较深,说明搬运者转弯时站在右边发力。通道宽度只容一台小型平板车通过,空冰柜尚能由一个成年人操作;
装着**后重量增加,转入隔间会留下更杂乱的车轮和鞋印。柜底保存下来的痕迹干净连续,说明它被送进来时内部重量有限。
“冰柜先到,人才是后来运进来的。”林栀晚将手电停在门槛处,“让痕检量轨距,和厂区监控里的厢式货车货厢尺寸一并留档。”
赵铁民应了一声,退开半步给痕检员让出位置。
他脚边压着一块沾泥的油布,油布底下露出红白相间的塑料边角。林栀晚用手电点了点那里,他便用鞋尖挪开油布,蹲下查看。
那是半个方便面包装袋,撕口还保留着锯齿边,外层沾了泥,折叠处却没有完全泡软。印在封口附近的生产日期属于上周。
烂尾楼没有水电,厂区工人也早已撤走,这件生活垃圾出现在隔间深处,说明近期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并且停留时间足以吃完一顿东西。
赵铁民用镊子夹起包装袋,放入单独的物证袋,再递给身后的痕检员。
袋口封好前,林栀晚看见内侧还粘着少量干结的调料,撕口一端有两处浅弧形压痕。徒手撕开食品袋常会留下接触痕迹,若保存条件尚可,仍有机会提取到有效物证。
“查这一批次在江州的铺货范围。”林栀晚站起身,“先圈旧厂区附近的小卖部和夜间营业的便利店。包装内外分别处理,别和泥水检材混装。”
安排完,她转向那根被扯断的橡胶电源线。断口没有散开的铜丝,黑色外皮被压出一道平整缺口,余下部分才受力撕裂。
有人曾用钳具夹住电线,切到一半后改成拉扯。应该是撤离前临时断电。
电线另一端贴着墙根延伸,途中经过一个倒放的空机油桶。桶底外沿沾有新泥,原先落灰的位置留着完整圆印,说明它近期被挪动过。
油桶背后露出半截白色塑料扎带,扎带扣里夹着几根蓝色聚酯纤维,末端还压着一小块透明胶膜。
她在警戒牌旁停住,示意痕检员换方向拍摄。扎带所在的位置离地约半米,既不属于冰柜线路,也和墙面铺设隔音垫的固定点错开。
若它曾捆住某件东西,那件东西已经被带走,只留下了被油桶遮住的固定端。
“老赵,先别动油桶。”林栀晚沿着墙面继续找扎带对应的另一端,“把灯挪过来。这里还少了一样东西。”
沉重的三脚架被他连根抱起,胶底鞋踩过地面积水,发出一阵滞涩的蹚水声。
工作灯的底座重新落地,几道惨白的冷光穿透了墙角的昏暗,正正地打在那只倒放的防锈空机油桶和墙根的白色聚酯扎带上。
“灯移过来了。林队,看这面墙。”
赵铁民伸手拨开了挡在墙根前的一块破烂抹布。戴着半透明乳胶手套的手指点向墙壁下方的一处断层。
在离地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聚酯板被人为切开了一条窄缝。缝隙后方露出了承重墙的水泥底板,上面并排打着四枚重型地脚螺栓。
其中两枚螺栓的螺母已经脱落,另外两枚则呈现出明显的扭曲和断裂状态,金属截面还是新的,没有生锈。
“这有一排固定用的金属眼。”赵铁民用手电的强光补了一点侧面照明,将周围的灰尘痕迹勾勒出来,“原本应该有东西被锁在墙根上。看这地上的干泥,像是刚拆走不久。”
林栀晚蹲下身,视线从那排断裂的胀栓平移到地面的泥浆上。
刚才被废木板和机油桶挡住的地方,确实有一块约莫一平方米的方形区域。这块区域的泥层比周围要薄得多,边缘呈现出被重物长期压迫的硬化轮廓。
方形轮廓的右后方,正好对应着那根夹着蓝色纤维的白色扎带。左后方,则是被生生剪断、只留下一半缺口的橡胶电源线。
林栀晚伸手捻起那根白色的塑胶扎带。这种高强度工业扎带通常用于**粗大的线缆或者固定防震隔音棉。
此刻,扎带末端那点残存的透明胶膜在工作灯下微微泛着冷光。
从胀栓的粗细和地面压痕的深度来看,曾经放在这里的绝对不是什么轻巧物件。
它需要靠四枚地脚螺栓钉在墙上才能保证运转时的稳定,而且它的运作必然伴随着强烈的震动,所以才会在底座绑上防震用的透明胶膜。
冰柜本身的制冷压缩机就在柜体底部,根本不需要额外在墙上打这么重的胀栓。
地下室没有窗户,空气沉闷。如果刚才这里还放着另一台设备,那么它的功率和噪音都会相当大。
“林队,如果是台发电机,没必要用聚酯纤维垫着。”赵铁民的声音在空旷的隔间里显得有些闷,“纤维在这个位置出现,更像是从设备外壳上刮下来的。”
林栀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目光在整个地下室隔间里扫了一圈。
被冰柜占掉一半的空地。被扯断的电源。带有蓝色纤维的墙角。排气管夹缝里的西林瓶。
这里更像是一个中转站。或者说,是一个曾短暂运转过的、“定制”的低温处理间。
现在,核心的制冷单元被带走了,只剩下一台用来掩人耳目的废弃冰柜。
“这块方形空地的尺寸,量一下。”林栀晚看着那排胀栓,“通知外围那组,查昨晚无牌货车监控的时候,加上一条。注意这辆车的底盘高度和悬挂状态。从现场拉走的东西,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