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深了，家属院安静得只剩虫鸣。
姜酥酥把团子哄睡以后，轻手轻脚出了门。月光底下她猫着腰走到隔壁院子外头，那家的死鸡还没来得及埋，用破布盖着扔在墙根底下。
她蹲下来掀开布，捏起一只鸡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掰开鸡嘴看了看口腔。
眉头越皱越紧。
她又翻了第二只、第三只。
看完之后她站起来，脸色沉得厉害。快步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炭笔和纸，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写了足有半页纸，字迹工整得不像话。
天还没亮，姜酥酥就抱着纸出了门，直奔陆战霆的办公室方向。
值班的小战士拦住她：“嫂子？这么早？团长还没……”
门从里面开了，陆战霆穿着军装站在门口，显然也没睡。
他看见姜酥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姜酥酥把纸递过去。
陆战霆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开头，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小战士：“你先下去。”
“是！”
门关上了。
陆战霆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攥着纸边微发白。
“你确定？”他盯着姜酥酥的眼睛。
姜酥酥点头。
“这上面写的这种毒素，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姜酥酥指了指纸上写的那几行字，上面清楚楚列着：死鸡口鼻有淡紫色渗出，爪垫角质层脱落呈灰白，内脏颜色偏暗但无典型瘟疫的出血斑。综合判断为慢性中毒，毒素成分疑似外源性合成制剂，非天然植物毒。
陆战霆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种毒素他见过。三年前的一份任务档案里提到过，是境外一个特殊机构研发的东西，国内根本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你在这等着，别走。”
他拉开门大步出去，冲值班的喊了一声：“去把赵政委叫来，马上！就说我有急事！”
“是！现在就去！”
小战士跑了。
不到十分钟，赵政委披着外套匆匆赶来了，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战霆，什么事这么急？天还没亮你就……”
他进门看见姜酥酥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小姜也在？”
“政委，你看这个。”陆战霆把纸递过去。
赵政委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他抬头看了看陆战霆，又看了看姜酥，把纸拿到灯下仔细细看完了。
“这是小姜写的？”
“嗯。”
赵政委沉默了几秒：“战霆，这上面说的这种毒素……”
“我知道。”陆战霆声音压得很低，“政委，这东西国内没有。”
赵政委的手抖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有人渗透进来了。”陆战霆一字一顿，“军区内部，有**。”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政委深吸一口气，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先不要声张。”
“我知道。”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赵政委看向姜酥酥，“小姜，你今天来过这件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
姜酥酥点头。
“还有，”赵政委转向陆战霆，“那些死鸡的**，还能找到吗？”
“我让人去收。”
“悄收，别惊动人。找个理由，就说统一处理防止瘟疫扩散。”
“行。”
赵政委搓了搓脸，像是在让自己清醒：“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就不**的问题了。今天是毒鸡，明天呢？毒水？毒粮食？”
陆战霆拳头捏得咯咯响：“所以得尽快查出来是谁。”
“怎么查？毒从哪来的？怎么投的？什么时候投的？都得摸清楚。”赵政委来回踱了两步，“但是不能打草惊蛇，对方既然能把毒弄进来，说明在军区里有人接应。一旦惊动了他，人跑了就完了。”
“我明白。”陆战霆点头，“暗查。”
“你手里信得过的人有几个？”
“钱副团长，绝对没问题。再加上警卫排的几个老兵，跟了我五六年了。”
“够了，人不能多。”赵政委又看了一眼姜酥酥，欲言又止。
陆战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政委，你想说什么？”
赵政委犹豫了一下：“战霆啊，我就问一句。这个分析，”他拍了拍口袋里那张纸，“卫生所的李医生都没看出来的东西，小姜她是怎么……”
陆战霆没回答。
赵政委也没追问，摆了摆手：“行，这事回头再说。当务之急是把投毒的人揪出来。”
“嗯。”
“我先回去了，上午正常办公，谁都别露出异样。”赵政委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对了，那些鸡是什么时候开始死的？”
“八天前。”
“八天……”赵政委念叨着，“也就是说对方至少潜伏了八天以上。时间线得理一理，这段时间军区进出过什么人，调动过什么物资，你让钱副团长去查。”
“行。”
赵政委走了。
屋里就剩陆战霆和姜酥酥两个人。
陆战霆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姜酥酥写字时留下的一点炭灰。
半晌他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姜酥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三”。
“三天前？”
她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
姜酥酥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笔又写了一行字：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断，昨夜验过**才确认。
陆战霆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用词精准，逻辑清晰。
文盲？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你先回去吧，”他说，“路上别让人看见。”
姜酥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了。
“姜酥。”
她回头。
陆战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了。”
姜酥弯了嘴角，转身走了。
陆战霆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晨曦里。
一个文盲哑巴。
会修灶台，会种草药，能踢飞手**，如今还能写出连专业医生都写不出的毒理分析。
他闭了眼，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而此时，家属院后面那排杂物棚的阴影里，一个人正慢慢缩回了身子。
他看见了姜酥酥天没亮就出了门，也看见了她去的方向。
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微眯起，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