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甘宝宝那一眼瞪过来,周云便松了手。
不是怕她,是钟灵正咬着筷子往这边看,眼珠滴溜溜转,嘴里还**块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周云将那只绣花鞋从膝上拿起,身子往桌下一探,把鞋搁回甘宝宝脚边。
起身时顺手夹了块清炒山药片,搁进自己碗里,朝钟灵笑了笑。
钟灵眨眨眼,总觉得桌上安静得有点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索性低头扒饭。
甘宝宝趁钟灵低头的间隙,脚在裙底摸索了两下,鞋尖勾住鞋帮,脚后跟轻轻一滑便穿好了。
藕荷色的缎面还带着周云掌心的温度,贴在足底,像踩着块温着的玉。
她定了定神,将裙摆理好,端起饭碗,筷子伸向那碟酱焖牛肉。
钟灵抬眼,哎呀一声,
“娘,你脸怎么这样红?”
甘宝宝筷子没停,夹了块牛肉搁到钟灵碗里,
“天气热,灶房待久了,熏的。”
钟灵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看看周云。
周云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脸上连个汗珠子都没有。
钟灵心里犯嘀咕,她娘在灶房忙活一上午不假,可这会儿都坐下半天了,怎么脸红得更厉害了。
甘宝宝不等钟灵再问,拿筷子点了点碟子边缘,
“吃饭,菜要凉了。”
钟灵最怕她娘说这句,连忙埋头往嘴里扒饭。
甘宝宝借着夹菜的动作,眼角余光扫过周云。
那人左手搁在桌上,方才正是这只手,一根一根摸过自己的脚踝。
甘宝宝耳根又烫起来,暗骂一声混账东西,面上却仍是那副端庄模样。
周云看在眼里,唇边笑意压了压,没敢笑出声。
这顿饭吃得不算慢。
钟灵吃饱了便犯困,靠在椅背上打呵欠,小手捂着嘴,眼角挤出泪花。
甘宝宝唤来婢女撤了碗碟,又吩咐将偏厅收拾干净,自己起身走到廊下透气。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竹帘沙沙响,也吹散了她脸上那层薄红。
周云跟出来,站在两步开外,臂弯里搭着外衫,语气恢复了正经,
“夫人的伤可好些了?”
甘宝宝偏头看了周云一眼,晨光落在他侧脸上。
这人正经起来,倒真有几分磊落样子。
甘宝宝抬手摸了摸手臂上的纱布,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云中鹤那一爪抓得虽深,却没伤着筋骨,
“上了药,不碍事。”
两人正说话,钟灵从偏厅里探出头来,
“娘,你不是说要教周云武功吗?”
这声提醒来得正好。
甘宝宝正愁找不着由头将方才的尴尬翻篇,顺势点头,
“灵儿说得是。周公子,随我到院中来。”
偏厅前的院子不算大,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丛矮竹,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平日里便是甘宝宝练功的地方。
石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风一吹便轻轻晃荡。钟灵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双手托腮,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俨然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甘宝宝走到院中站定,左臂的伤让她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
她将袖子往上挽了半截,露出裹着纱布的小臂,纱布下沿隐约透出药膏的青**,目光投向周云,
“修罗剑法和踏雪寻梅,你都看过了?”
周云点头,
“看过了。”
“看过了,和学会了,是两回事。”
甘宝宝负手而立。
日光落在她身上,将月白色裙衫照得微微泛光,伤臂虽还裹着纱布,却丝毫不影响她作为武学传人的气度,
“修罗剑法走的是杀伐路子,出剑便要见血,最忌犹豫。
踏雪寻梅看似轻灵,实则每一步都要踩在对手的意念之前。
你虽有神力,武功招式却不是靠力气大就能使出来的。”
甘宝宝这番话语气里带着武学传人的笃定。
钟灵在廊下听得直点头,插嘴道,
“没错没错,周云你可要认真听,我娘可是正宗的修罗剑传人。”
周云朝甘宝宝拱了拱手,
“夫人请讲。”
甘宝宝便从修罗剑法的起手式讲起。
这一门剑法,根基在腕劲的变化。
剑出时手腕要松,剑至时手腕要沉,收发之间的分寸,差一厘便泄了力。
她边讲边以左手指尖代剑,在身前缓缓画出一道弧线。
伤臂虽不能动,仅凭一只左手,便将剑路中的刚柔变化演示得清清楚楚。
周云静静看着。
他当然已经会了。
真龙珠淬体后的筋骨,让他读过一遍剑谱便将所有招式印在了脑子里。
方才在院中拿树枝试演时,这套剑法的刺喉、穿心、断腕、挑膝,他闭着眼都能使出来。
踏雪寻梅的步法变化,也在追赶云中鹤时自行融进了脚底。
但甘宝宝讲解时,周云还是认真听着。
甘宝宝的朱笔批注写满了两本秘籍的边角,那些关窍不是文字能说清的,是她多年练功的心得。
比如何时该换气,何时该收力,哪个招式容易伤着自身经脉。
此刻甘宝宝将这些窍门一一道来,正好把周云脑中的剑招与实际的运气法门串在一处。
周云越听越觉得通透,等甘宝宝将两门武功的基础法门讲完,他已经在心里将整套剑法重新拆解了一遍。
甘宝宝收势站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拿帕子按了按,正想说今日先讲这些,改天再练。
周云却先开了口。
“夫人,我已经学会了。”
甘宝宝擦汗的动作停住。
廊下传来咕咚一声,钟灵从竹椅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石板上差点滑倒,
“你说什么?”
钟灵几步跑到院中,仰头瞪着周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云,你脑子没烧吧?
我娘刚才讲了整整一个时辰,又是剑法又是步法,光听一遍就能学会?
你当你是什么,武曲星下凡?”
甘宝宝没有说话。
偏头看着周云,心中却翻起另一层波澜。
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楚。
周云昨日与四大恶人交手时,还只会靠蛮力硬碰硬。
今日早上,她亲眼看见周云拿着树枝在院中比划。
到现在不过半天功夫,周云便说学会了。
修罗剑法是她甘宝宝的家传武学,练到如今的地步,少说也花了十余年光景。
哪怕只是基础法门,寻常弟子也得花上一两个月反复揣摩。
周云不去看钟灵瞪圆的眼睛,只朝甘宝宝摊开手,掌心朝上,
“夫人若不放心,可以亲自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