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奴婢闻不出来。”翠儿诚实地摇头，“但挺好闻的。比咱们华清宫自备的茶叶好闻多了。”
苏染把瓷罐收回去，指尖在罐身上轻轻摩挲。这个瓷罐的釉色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青白瓷，而是一种偏暖的象牙白，釉面温润如玉，触手生温。罐底没有款识，但以她最近对宫里瓷器分级的了解，这种釉色和胎质至少是官窑上品，不是寻常妃嫔能用得上的规格。他送她茶叶，连罐子都是挑了最好的。
她倒了几片茶叶在掌心。叶片完整，色泽翠绿中带着微黄，是明前的龙井，一旗一枪，片片分明。她记得他在字条上写“以茶换茶，公平交易”——她给他的是一壶粗茶叶泡的凉茶，他回她的是一罐明前龙井。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但他做得理所当然，好像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她忽然想起来，从偏殿回来之后她的失眠就好了。不是慢慢好转，是当天晚上就睡了个好觉。那天从偏殿出来之后她没有再半夜惊醒，没有翻来覆去盯着幔帐发呆，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她之前一直以为失眠是因为床太软、屋子太暖、没有咳嗽声，后来才发现不是。失眠是因为有句话没说出口，有件事没确认，有个人隔着重重宫墙让她放心不下。等她终于推开那扇门，看到那张脸，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说了最重要的部分——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临近正午，鸣夏从太医院取药回来，带回来一则消息。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汇报腔，但苏染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而且手里除了一包刚取的药材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娘娘，奴婢在太医院碰到乾清宫那边的人。高公公亲自过来的，说是陛下这些天龙体已经大好，今日正式复朝了。早朝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但一切如常。高公公还让奴婢把这个带给您，说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苏染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撮茶叶——不是罐装的，不是盒装的，就是用最普通的油纸随意裹了一下，像是在茶罐旁边随手抓了一把塞进纸里就递过来了。茶叶的品相跟那罐明前龙井一模一样，甚至更新鲜，叶片上还带着微微的润泽感，像是刚开封不久。
油纸内侧有一行字，字迹她太熟了。那种不练馆阁体、笔画干脆利落、转折处带着棱角的行书，每一笔都不拖泥带水，像是在写公文而不是写信。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好像跟公文差了那么一点——
“今日朝会，一切顺遂。太医说朕的嗓子已无大碍，不必再咳。这撮茶叶是朕那份里的，分你一半。华清宫的茶，今晚来喝。”
苏染把油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分你一半”——这四个字比后面“今晚来喝”更让她在意。他不是另外包了一包茶叶给她，是从自己那份里分了一半。这算什么？以茶换茶之后再来个以茶分茶？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怎么跟别人完全不一样，别人送东西都是整盒整罐地送，他倒好，从自己茶罐里抓一把分她一半，像是分一块糕饼、分一个橘子的那种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