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姨姨——”
侄子忽然拉了拉我的手,小手指向一旁空无一人的角落,“伯伯在那里。”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麻与剧痛一同涌来。震惊、狂喜、委屈、不甘,所有情绪在一瞬间炸开,炸得我眼眶发烫。我怔怔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温热得发烫。
我不敢回头。
我清楚,以我半灵人的身份,注定看不见他。可心底那点近乎奢望的期待,却疯了一样蔓延,让我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姨姨你快看啊,我没骗人,真的是伯伯!”侄子急得在床上跺脚,不停推着我转身,“你快回头看看他!”
我任由他推着我转过身,闭了闭眼,再鼓足勇气睁开——面前依旧什么也没有。
我慢慢转回来,弯腰把还在床上急得快哭的他抱下来,深吸一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我知道,我看见了。乖,睡吧,明天眼睛肿了,伯伯又要心疼了。”
他哭了很久,一直固执地指着同一个方向,直到哭到脱力,才沉沉睡去。
我擦干脸上的泪,轻手轻脚走向客厅。
我知道,汛和外婆,都跟过来了。
“汛,她能听见,对不对?”
“嗯。”
我深吸一口气,喉头哽咽,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婆婆,我真的很想你。我知道,我的选择,你一定不会同意,对不对?”
四周一片安静。
下一刻,一道苍老又温柔的声音划破沉寂,轻轻落在我心上,也在一瞬间,撕碎了我所有强装的坚强。
“傻孩子,你心里的念想,不比我少。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是外婆。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听见她的声音。
所有的理智、克制、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鼻尖酸得厉害,又酸又甜的狂喜与委屈缠在一起,让我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我什么也顾不上,只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把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全都讲给她听。
“婆婆,我知道这条路难,也危险,可我必须走下去。”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口又酸又胀,既害怕这一切只是幻听,又贪恋这片刻难得的相逢。
“乖,不怕了,婆婆一直都在。我看得到你,你不必担心。”
“那婆婆,你会怪我吗?”
话音未落,一股毁**地般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狠狠砸在身上。
我与汛同时重心不稳,重重摔落在地,刺骨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我们双双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挪动。
是天极。
世人常说的天道。
它从不允许生者与亡人私语,更不容半灵人与灵界私相往来。
狂暴的天罚之力如刀锋般割裂灵息,周遭空气剧烈扭曲,淡金色的惩戒之光在周身肆虐,每一寸都在灼烧魂魄。我与汛咬牙强撑,迅速在周身筑起厚重灵墙,灵力与天极之力疯狂冲撞,灵纹在空气中炸裂、破碎,灵息翻涌如浪。骨头像是要被生生碾碎,经脉灼烧剧痛,魂魄一阵阵撕裂般的疼,可我们分毫不能退——退一步,便是魂飞魄散。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碾压一切的力量才稍稍松懈,终于给了我们一丝喘息的缝隙。
“她……她没事吧?”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已经把她送走了,放心。”他大口喘着气,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光了所有气力。又过了十几分钟,天极之力才缓缓散去,终于放过了我们。
我和汛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冰冷的空气,谁也没有说话。他恢复得比我快些,伸手想来拉我,却被我赖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刚要开口催促,我先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一次天极,换两句话。再来一次,也值。下次还能——”
“下次,我可不帮你。”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笑声。
我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凌晨四点。这一夜,注定又是无眠。
“汛,灵界也有神吗?”我索性闭上眼,懒懒躺在地上问。“有。是我们平常想的那种,法力无边、无所不能的吗?”
“不是。”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天极不会允许任何一种过于强大的存在。他们的力量,更像一缸水,可以滋养一方,可以润泽山林,却总有耗尽的那一天。”
“耗尽了会怎样?”我撑起头,看向他。“彻底消散,不留痕迹。反正,他们本就不属于这里。为什么不属于?不该是听从自己的心吗?”我转头等着他继续说,却撞上他的目光。他望着我,眼底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期待与温柔。
“天极一直在压制他们,逼迫他们将所有力量奉献出去,连片刻喘息恢复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太不公平了。”我轻声道。
“是啊,很不公平。”他轻声附和,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我投去疑惑的眼神,他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声。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一点点漫进黑暗里。
我本想阖目养神片刻,可那几封残信搅得心绪难安,疑虑如同灵界深谷里缠人的雾霭,丝丝缕缕漫遍心头,挥之不散。
韵岭是有山神庇佑的,那是灵界山川里最古老的灵脉之主,守着群山千年灵息。想来山中那户人家,是被山灵契约束缚,世代不得离山,偏生有人违了宿命远走,山内便瞬间生了劫变。而那位山神,大抵如汛所言,神力早已在岁月里慢慢枯竭,再也镇不住山间灵脉,山巅便骤起弥天玄雾,雾中藏着噬灵的风,山下灵民渐渐迁离,故土成荒,灵官才降下灵旨,以无上灵力封禁整座韵岭,不许任何生灵踏入。汛当年应下了那户人家的托付,可终究没能护住什么,最后也随着那户人家,销声匿迹在韵岭的万古迷雾里,成了无人知晓的秘事。
可灵官素来只镇恶灵凶地,这般断然封山,实在蹊跷。若韵岭不是邪祟丛生的凶地,我活了这般久,从未听过灵界掌权者,会如此不惜灵力封禁一方灵山大脉,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辛。